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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迟（第4页）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头发上，把那些碎发照成棕色。她还在抖，但抖得没有刚才厉害了。呼吸也慢慢平下来，从抽噎变成深呼吸，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她看着我，抿着嘴，不说话。我伸手帮她擦脸，手指从眼角滑到脸颊，碰到一颗泪珠，温的，在我指尖上滚了一下，落下去。

“哭够了？”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我笑了一下。

“到底是够还是没够？”

“不知道。”她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床边，离我的手很近。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她的手指凉凉的，很轻，像怕握碎什么。我没有动，让她握着。她握了一会儿，收紧了一点，又收紧一点，直到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的手好凉。”她说。

“嗯。”

“以前都是你握我的手。”

“嗯。”

“你说我的手凉。”

“嗯。”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不想动了。

“你好像长大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没有。”她说。

“有。”我看着她的侧脸，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一点，下颌线比以前分明。不是以前那种圆圆的、软软的弧度了。她瘦了，也硬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变细了，但骨头变硬了。

“都是姐姐不好。”我说。

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让你受委屈了。”我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姐姐回来了，你还要做姐姐的小朋友吗？”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让它们流。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头发跟着晃。

“要。”她说，声音抖得厉害，“要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又把脸埋回我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李书卿回来上学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

“她怎么样？”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表面上没有人再提那件事了。她走过走廊的时候，还是有人看她，但没有人说什么了。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她。”她停了一下，“但她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很自私。很冷漠。”她低下头，“有人找她借笔记，她说‘自己不会记吗’。有人问她题目，她说‘老师不是讲过了吗’。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下课就一个人坐着，戴上耳机，谁也不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云还在那里，一大朵，一动不动。

“但她好像不在乎了。”江晚迟说，“或者说，她在乎的方式变了。以前她在乎所有人，现在她只在乎自己。”

我叹了口气。我明白李书卿只是长大了而已，她没有花秋易也没有江晚迟，她只有她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痒的，涩的。我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停不下来。咳嗽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着，空空的，像敲一个空罐子。江晚迟一下子站起来，手按在我肩上，很用力。

“看着我。”她说。我抬起头。她站在我面前，弯着腰，脸凑得很近。她的眼睛很大，里面还有没干的泪，但眼神是硬的，像钉子。

“花秋易，你看着我。”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你以后只能想我。开心的想我。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许想别人，不许想以前的事。只能想我。开心的想我。你听见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命令，有恳求，有害怕，有爱。太多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亮的光，亮得刺眼。我笑了一下。

“我以后只想你。”我说。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的眼睛，我的大脑，”我慢慢地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江晚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