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跟在后面,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才人嘴上不说,可她换衣裳的时候,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连鬓边的碎发都抿了好几遍。她跟了才人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在意自己的模样。
御苑的桃林果然开得好。远远望去,一片粉白相间的云霞,铺在半山腰上,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雨。
沈知予到的时候,桃林里没有旁人。她站在林边,看着满树的桃花,心里却在想——她来了吗?她会不会来?
她往里走了一段,脚步忽然停住了。
桃林深处,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襦裙,清瘦的身影,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的花枝。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沈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云笺也看见了她。她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层层花枝,落在沈知予身上。浅粉色的宫装,手里拿着一枝桃花,站在落英缤纷里,美得不像是真的。
两个人隔着几棵树,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满地的花瓣,在空气中打了个旋。
谢云笺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落花,可她的耳尖红了,红得藏都藏不住。
沈知予也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花枝,可她的唇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们各自假装没看见对方,又各自偷偷看着对方。
沈知予用余光看见谢云笺弯腰捡了一朵落花,小心翼翼地夹进袖子里。
谢云笺用余光看见沈知予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指尖轻轻捻着花枝。
云袖和碧桃很识趣地退到了桃林外面,隔着一段距离守着。
最后还是沈知予先走过去。她穿过几棵树,走到谢云笺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花瓣。
“才人也来赏花?”沈知予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谢云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林的桃花,亮得像盛了一汪春水。
“嗯。”她说,“桃花开得好。”
沈知予点头:“是好。”
然后又是沉默。可这次沉默不尴尬,也不让人心口发紧。只是安静,安安静静地站在桃林里,听着风声,看着花瓣飘落。
谢云笺忽然说:“江南的桃花不是这样的。”
沈知予看向她:“那是什么样的?”
“更野。”谢云笺说,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长在山坡上,没有人修剪,想怎么长就怎么长。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粉的,风一吹,花瓣能飘出好几里地。”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沈知予听出了那话里的东西——不是想念,是怀念。怀念那个可以自由自在看桃花的地方,怀念那个不需要遮遮掩掩的自己。
“等有机会,”沈知予说,声音很轻,“我也想去看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有机会。她们哪里有机会?她是贵妃,她是才人,困在这深宫里,连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哪里来的机会去看江南的桃花?
谢云笺也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朵落花,花瓣已经开始卷边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扔。
气氛忽然有些伤感。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淡淡的、闷闷的,像秋天的雨,不大,可一直下,把人从里到外都浸透了。
沈知予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软。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什么呢?
说“会有机会的”?她不信。
说“我陪你去”?她做不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云笺,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