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
“大小姐,您哥哥为您找的家教到了。”
“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我必须动身。即便我总让他们烦恼,却还是狠不下心让他们难过,做不到像那般冷漠。
不过是一次见面而已,往后也不过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点头之交,仅此而已。我不会和她成为朋友,绝不会。只要不与她深交,只要不让自己在意,那么当她离开时,我便不会再感到难过,不会再体会那种被抛弃的滋味。
我慢吞吞地走下楼。走到客厅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耀眼的酒红色发影。那人正背对着我,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手指还时不时戳戳客厅的摆件,不知在找什么。
下一秒,她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过身来。我的目光,与她琥珀色的眼眸猝不及防撞个正着,那双眼眸亮闪闪的,而她的发间,别着一枚山茶花发夹——那枚发夹,是我当年送给她的,我绝不可能忘记。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薛雅执。她的名字在我脑海中炸开,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瞥见她眼底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欣喜,那股欢喜太真切,太炙热,烫得我不敢直视,慌忙将视线移向别处,落在客厅的吊灯上,假装不在意。
“啊!是未绽吗?对吧,绝对是吧!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她快步朝我走来,声音雀跃,像只归巢的小鸟,“这五年我可一直想着你,每天都在想,吓了一跳吧?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攒了五年的话,都快装不下了。你肯定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吧,你的家教就是我哦,我们之间,又要多一层关系了,真好。薛先生果然没提前跟你说,不过这样才有意思,惊喜感满满。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比小时候还要好看,为了这次见面,我做了好多准备呢,还带了礼物,想要礼物吗……”
为什么,她能这样喋喋不休?为什么她见到我,会这么开心?开心到眉眼弯弯,开心到手舞足蹈,仿佛见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只觉得烦躁,觉得无所适从。可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那股发自内心的欢喜,又仿佛在证明着相反的答案,让我心底莫名的乱。
好奇怪,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此刻的我,只想和她保持距离,只想让她停下这份过分的热情,只想逃回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我张了张嘴,想让她停下,想说出“你离我远点”,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忘了,从前的我,是怎样应付这般热情的人,那些圆滑的、敷衍的话语,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可她与别人并没有两样。
我抬眼,再看她那副满心欢喜、眼里只有我的神情,一股莫名的、毫无来由的不爽,从心口喷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想看她着急的样子,想看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想看她那股炙热的欢喜,一点点冷却,一点点熄灭。就像妈妈在信里写的那样,就像我无数次在脑海中排练的那样。】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这念头恶劣又阴暗,可它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控制。等我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停下。
“抱歉,我不认识你。”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你能别贴我这么近吗?”
仿佛早有预知,又仿佛这句话有千斤重,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这话一出,她的笑容与话语瞬间停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双眼眸里的星光,也骤然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光彩。那抹刺眼的、鲜活的红发,仿佛瞬间蒙了一层灰,失去了往日的艳丽。
我熄灭了火焰。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欢喜一点点破碎,心底竟生出一丝扭曲的、满足的快意——好有趣,好有意思。想继续,想看看她更狼狈的模样,想看看她究竟能承受多少。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快要溢出的委屈,“那……抱歉,是我太热情,让你为难了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火焰一点点熄灭,看着她的肩膀微微垮下,看着她从一只活泼的火烈鸟,变成了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我慢慢往她的左侧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耐心等待着,等待着那团火焰,只剩微弱的火星,等待着她彻底陷入低落。
起初,她的目光还会跟着我的脚步游离,带着一丝期盼,一丝不舍,可当我走到她左侧,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却猛地垂下了头,将视线死死钉在地板的缝隙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好可爱,像只受了委屈、不敢吭声的小狗。】
心底的那股恶劣因子,又开始作祟,让我忍不住想逗弄她,想让她有更多不一样的表情。
下一刻,我停下脚步,站在她的身侧,悄悄抬起手,用小拇指,轻轻的、试探性地挠了挠她的手腕。那触感温热,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像易碎的琉璃。
她原本紧握的拳头,因我的这一下轻挠,骤然松开,手指微微蜷缩,像被惊到了。
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迅速将自己的小拇指,与她的小拇指紧紧勾在一起,指尖相触,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冒出的薄汗,还有她指尖的颤抖。我微微用力,勾着她的小拇指,同时抬眼望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着她露出更有趣、更委屈的神情。
【果然,会这样。】
以前在福利院,每次她生气,每次她不理我,只要我这样勾着她的小拇指,她总会心软,总会原谅我。五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变。
等她反应过来,怔怔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疑惑与茫然时,我微微俯身,将嘴唇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我的清香。
我轻轻的,慢慢的,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一丝恶劣的狡黠:
“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