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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第1页）

第二天早上，海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床榻的另一边。

空的。

床单上有一个人形凹陷，褶皱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海伦伸手摸了摸那片凹陷的布料，还是温热的。枕头上有几根深色的头发，比她的头发更粗更硬，像是被盔甲压过之后卷曲起来的形状。她没有做梦。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薰衣草枕头还躺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

海伦愣了一下。她的卧室门从来没有在早上开着过。侍女们总是会在她醒来之前把门关好，在门外等候，等她叫了才会进来。但今天，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推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石墙上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晨光从走廊尽头的拱门涌进来，把整个通道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海伦沿着走廊往前走，赤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轻——这是在王宫里，她是这里的主人之一，她不需要偷偷摸摸。但她的身体本能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听到了声音。

从花园的方向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用嘴唇和牙齿反复练习某个音节的声音。海伦放慢了脚步，走到拱门边，侧身站在门柱后面，探出半个头。

花园里，晨光正好。

橄榄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翻动，银绿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闪烁，像是一片流动的、碎掉的光。月桂树的阴影落在石板小径上，形状像一只伸展开来的手。玫瑰丛在花园的角落里安静地开着，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贞德跪在花园中央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盔甲已经脱下来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有些破旧的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她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褐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而是那种在阳光直射下会泛起金色光泽的深褐色。

她低着头，双手合十，手指间夹着一枚银色的、闪着光的东西——海伦后来知道那是一枚十字架。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那个有节奏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蹙，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弓着的、紧绷的、把所有力量都收在身体里，不肯向外泄露一分。

海伦站在那里，看着。

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这样祈祷。希腊人祈祷的时候是站在祭坛前的，手里端着酒碗，口中念着标准的祷词，祭司在旁边纠正每一个发音和手势。那是仪式，是程序，是一种人与神之间的交易——我给你祭品，你给我好运。

但贞德的祈祷不是交易。

更像是一场对话。一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计后果的、把自己完全摊开的对话。她的嘴唇在动，她的眉头在皱，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参与到这场对话中，像是她的神真的在听，像是她的神真的在那里，坐在她对面的玫瑰丛里，看着她，听她说每一个字。

海伦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