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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1页）

时间一天天过去。

海伦开始习惯有让娜在的生活。这个词——“习惯”——她以前觉得它代表的是无聊和重复，但现在她发现，习惯也可以是另一种东西。比如，习惯每天早上醒来时听到花园里传来的低沉的祈祷声，习惯在吃早餐时看到让娜坐在对面安静地咀嚼面包的样子，习惯在傍晚时分和她一起走到海边看日落。

让娜每天都会走到海边去。

不是散步，不是看风景。海伦第一次看到让娜站在海边的时候，她以为让娜只是喜欢海。但后来她发现，让娜每次站的地方都是同一个位置——一块突出到海水中的礁石，正对着东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木桩。她的目光穿过海面，穿过地平线，穿过天空，落在某个海伦看不到的地方。

海伦问她在看什么。

让娜看了她一眼，然后用希腊语说了一个词。她的发音已经很标准了。

“家。”

海伦的心沉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让娜有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但在那之前，海伦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去想这件事。不去想让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床上，不去想让娜是不是想回去，不去想如果让娜想回去，她该怎么办。

但让娜想回去。这是显而易见的。她每天祈祷，每天去海边，每天站在那块礁石上眺望东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那里是她来时的方向，是她要回去的方向。

海伦站在让娜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让娜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她的头发在海风中飘动，衬衣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了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阳光晒成蜜色的皮肤。她的肩膀很窄，窄到海伦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但就是这副窄窄的肩膀，扛着海伦无法想象的重量。

“你的家在哪里？”海伦问。

让娜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希腊语说了一个词。

“法兰西。”

海伦听不懂。她让让娜在泥板上写下这个词，然后拿着它去找了王宫里最博学的书记官。书记官看了很久，摇了摇头，说这不是希腊语，不是埃及语，不是腓尼基语，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

“这个地名不存在，”书记官说，“至少在我们的世界里不存在。”

海伦把泥板拿回房间，放在桌上。她看着那个词，看着让娜刻下的每一个字母，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有些地方刻得太深，泥板都裂开了。

她突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让娜难过。一个人从遥远到不存在的世界来到这里，语言不通，举目无亲，每天祈祷，每天眺望，每天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答案。而海伦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把让娜送回家，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让娜的家在哪里。她甚至不能告诉让娜“这里没有法兰西”，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用让娜的语言说出这句话。

她只能陪着她。

于是她开始每天傍晚和让娜一起去海边。不是站在礁石上——那块礁石只能站一个人。她坐在沙滩上，把裙子提到膝盖以上，赤脚埋在温暖的沙子里，看着让娜的背影。

她们不说话。不是因为没话可说，而是因为语言这堵墙还太高，简单的句子已经可以交流，但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还需要时间。

海伦有的是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感觉——这种想要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她身上的冲动。她试着分析过自己，得出的结论让她不安。

她喜欢让娜看她的眼神。

不是那种“你是海伦，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的眼神。而是那种“你是海伦，你是那个教我希腊语的人，你是那个每天早上坐在台阶上等我祈祷结束的人”的眼神。让娜看她的时候，看到她本人，而不是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