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邺城,天高云淡。
暑气已经散尽,秋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按理说,这正是秋粮上市、米价回落的时候。陆悬鱼走在南市的街上,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眉头越皱越紧。
“一斗米八十文?前天不是还六十吗?”
“八十?那是昨天的价!今儿早上已经涨到八十五了!”
“崔家的粮行今天没开门,听说是不卖了,等着涨价呢!”
“不卖了?那咱们吃什么?”
“吃西北风去吧!”
陆悬鱼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家“崔氏粮行”紧闭的大门,心里沉甸甸的。
旁边一个白发老农,挑着空担子,蹲在地上直叹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打着补丁,脚上的草鞋磨得快透了。地上散落着几粒谷子,他一颗一颗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老人家,”陆悬鱼蹲下问,“您是来卖粮的?”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卖?我倒是想卖。种了一年的谷子,收成还不错,想着能换几个钱给老婆子抓药。可昨儿个崔家粮行的人来村里,说今年的谷子成色不好,只给三十文一斗。我不肯卖,今天进城想看看别家,结果……结果人家根本不收外乡的粮。”
他指了指粮行门口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伙计。
“看见了没?那几个就是崔家的人,专门盯着我们这些进城的农户。谁敢卖给别人,他们就砸谁的担子。”
陆悬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敞着怀,露出黑漆漆的胸毛,手里拎着短棍。他们斜靠在墙边,眼睛滴溜溜转,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新伙计沈茯苓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满脸不高兴。她穿着一身青色布裙,料子虽是寻常的棉布,可剪裁得十分合体,袖口处绣着细细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头上挽着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一支银簪,那簪子打磨得光亮,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她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跟那些缩头缩脑的小伙计全然不同。
“老板,白清让我去买米,我转了三条街,跑了五家粮铺,全涨价了!最便宜的一家一斗八十二文,还只卖给熟客,不熟的不卖!”
她穿着一身青色布裙,扎着两条辫子,这会儿气得脸都红了。
“八十二文?上次不是才三十几文吗?”
陆悬鱼记得清清楚楚,他上次进城买粮还是夏天的事儿,那时候一斗米三十五六文,大家还在抱怨贵。
“那是您多久以前了!”沈茯苓掰着手指头算,“上个月涨到五十,半月前涨到六十五,前几天涨到七十五,今天直接破八十了!照这架势,再过几天,一斗米得一百文!”
她跺了跺脚,愤愤不平。
“我一个月工钱才二百文,合着就够买两斗米?那我吃什么?喝西北风?”
旁边那老农听见,苦笑着接了一句:“姑娘,西北风可不顶饱。”
沈茯苓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出来。
“老人家,您还挺幽默。”
陆悬鱼没笑。
他看着那几个崔家粮行的伙计,看着那些紧闭的店铺大门,看着街上那些满脸愁容的百姓,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窜。
他想起石虎说的话——崔家的粮仓,就在城东二十里,囤了几万石谷子。
他想起王婆常念叨的——今年的粮价涨得邪乎,比去年翻了番,也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也是这么发愁的。
粮食,粮食,粮食。
这世道,什么都能缺,唯独粮食不能缺。缺了粮,人就要饿死;人饿死了,什么都是空的。
“老板,”沈茯苓扯了扯他的袖子,“您想什么呢?”
陆悬鱼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什么。走,再去前面看看。”
两人往前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前面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几声嚷嚷,听着像是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