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殿”其实不太准确。它不像阴司衙门那样宏伟,也不像地藏禅院那样肃穆,更不像望乡台那样高耸。它只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头房子,不高,不宽,不华丽,不气派。但所有路过的鬼魂都会绕开它走。不是害怕,是本能地觉得不该靠近。就好像人间的普通人不会无缘无故走到皇帝的书房门口一样——不是进不去,是不该进。
这座殿叫“幽殿”。
无面就住在这里。
幽殿的大门是整块的阴骨石雕成的,没有门环,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细细的缝,刚好能插进一根手指。据说推开这扇门需要念一句口诀,但没人知道口诀是什么,因为无面从来不锁门——他是鬼王,谁敢进他的殿?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这是幽州特有的“虚空术”,用阴德之力把空间撑开,里面大如广场,外面看着只有几间房的大小。无面的幽殿用了多少阴德没人知道,只知道走进去之后,会先看见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摆着两排石像,每一尊都有丈余高,雕的是历代鬼王的模样。从第一代到上一代,一共十七尊。无面是第十八代。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厅堂。厅堂的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漆黑中有光点,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缀在穹顶上。那些不是星星,是魂石——无面把魂石嵌在穹顶上,用它们的微光照亮整座大殿。地面铺的是整块的阴骨石板,打磨得镜面一样光,走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倒影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厅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是长方形的,约莫三尺长,两尺宽,桌面刻着一张围棋盘。盘上的纵横线条不是刻出来的,是嵌进去的金丝,历经千年依旧光亮如新。棋盘上摆着一副棋子,黑子是用地狱最深处的玄铁打的,白子是用忘川河底的寒玉磨的。每一颗棋子都圆润光滑,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滴水。
石桌旁摆着两把石椅。椅背很高,雕着云纹和莲花,扶手处磨得发亮——那是无面坐了几千年磨出来的。
殿的四周没有窗户,但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石壁上的,线条粗犷有力,画的都是幽州的景致——黄泉路、奈何桥、忘川河、轮回司、地狱入口……每一幅都刻得极深,像是在石头上咬出来的。
殿的最深处,也就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無”字。字是草书,笔势飞动,像一只展翅的鸟。据说这个字是无面自己刻的,用的不是刀,是手指。他用了一百年,一天只刻一笔,刻完之后手指上的肉全磨没了,只剩下骨头。后来那些骨头长出了新的肉,但“無”字永远留在了墙上。
地藏王到幽殿的时候,无面正在擦棋子。
鬼王坐在石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灰扑扑的布,一颗一颗地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颗棋子都要擦三遍——正面一遍,背面一遍,边缘再一遍。擦完之后放在掌心里掂一掂,听声音。声音清脆的放在左边,声音闷的放在右边。左边的是黑子,右边的是白子。
地藏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无面也没有抬头,只是说:“来了?”
地藏王点点头,走进殿里,在另一把石椅上坐下。
无面把最后一颗白子擦完,放在棋盘旁边,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戴着那个著名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下巴。面具是鬼面,怒目獠牙,狰狞可怖,但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却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三千年了,”无面说,“你每次来都站门口看半天。看不腻?”
地藏王笑了笑。“你擦棋子的样子,三千年没变过。”
“棋子在变。”无面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新来的魂石打的黑子,声音总是不够脆。要放上几百年,让阴气渗透了,声音才好听。”
地藏王伸手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这颗不错。”
“那颗是汉代的,”无面说,“一个儒生死后带来的。他在人间用了一辈子,死后舍不得扔,带到幽州来。后来他去投胎了,棋子留在我这里。”
地藏王把白子放回棋盘上,轻轻一推,棋子滑到天元的位置,稳稳停住。
无面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有空来?”
“没什么事,”地藏王说,“过来坐坐。”
“你每次说‘没什么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地藏王没有否认,只是笑。
无面把棋罐推到他面前。“黑棋先走。”
地藏王摇摇头。“在你这里,永远是我先走。”
“你是客。”
“三千年的客了。”
“那就再当三千年。”
地藏王笑了笑,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上。
无面跟着落了一枚白子,对角星。
两人就这么下了起来。
幽殿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下了十几手之后,无面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地藏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子。“记得。三千年前,你站在黄泉路上,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断刀。”
“那把刀是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