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我被杀了三次。第一次是战死,第二次是被人毒死,第三次是在轮回司里被鬼差害死。”无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三次都死得窝囊。”
地藏王落下一子,说:“所以你恨幽州。”
“不恨。只是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凭什么好人要受苦,坏人能投个好胎。”无面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沉,“我在人间的时候,是个将军。打过仗,守过城,杀过人,也救过人。我死的时候以为能投个好胎,结果轮回司的鬼差跟我说,要投胎可以,拿钱来。我没有钱,所以他们把我扔到地狱里去了。”
地藏王没有说话。
“后来我爬出来了。”无面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我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学会了怎么跟鬼打架,怎么从死人身上扒东西,怎么在岩浆里洗澡。出来之后,我把那个害我的鬼差杀了,把他的魂石捏碎了,扔进忘川河里。”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杀他的时候,我就在轮回司的大殿里坐着。”地藏王落下一子,声音很轻,“我看见你了。浑身是血,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该杀他。”
无面愣住了。
地藏王抬起头,看着无面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不敢相信。
“我不是执法者,”地藏王说,“我是旁观者。有人该杀,就有人去杀。杀完了,是罪还是功,那是天道的事,不是我的事。”
无面沉默了很久。棋盘上的棋局已经下了三十多手,黑白交错,互相缠绕。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收我?”无面问。
“收你做什么?”
“做我的师父。或者把我关起来。或者给我讲经说法,让我放下屠刀。”
地藏王笑了。“你不适合当和尚。”
“为什么?”
“你脾气太臭。”
无面也笑了。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在安静的幽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呢?”地藏王问。
“后来我就开始在鬼市里混。打架,抢地盘,收小弟。慢慢地,鬼市里的人都知道有个不要命的疯子,谁惹他他跟谁拼命。”无面落下一子,声音又恢复了平淡,“再后来,老鬼王死了。临终前把位子传给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传给你吗?”
“因为我够狠。”
“不是。”地藏王摇了摇头,“因为他觉得你够傻。”
“傻?”
“傻到愿意替别人出头。”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姓无的,是个傻子。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想着帮别人。’”
无面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说得对吗?”地藏王问。
“对。”无面把白子落下,“也不对。”
“怎么说?”
“我是傻子,但我不是帮别人。”无面的声音很低,“我是帮自己。我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别的鬼也尝那种滋味。”
地藏王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鬼市管成了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