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之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帕子湿透了,他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京城的夜晚比徐州热闹得多,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帘子都能听见。
可这些热闹跟他没关系。
从他把名字写在柳渊门下的那天起,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沈彦之下了车,望着门楣上“沈府”两个字。
这是他父辈置下的宅子,三进的院落,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父亲是个老实人,做了一辈子的七品小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彦之,咱们沈家没什么根基,你往后在官场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在徐州三年,考评永远是“中”,既不会升迁,也不会贬谪。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熬到致仕,以为这样就能保全沈家。
沈彦之收回目光,脚步虚浮地走进大门。
穿过影壁,绕过花厅,他径直往后院走去。
沈芸的院子在东厢,门前种着几株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在暮色中格外浓郁。
沈彦之站在院门口,隔着半掩的门,他看见沈芸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得认真。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少了几块。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比在徐州时圆润了些。
他想起沈芸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每天早出晚归。
有一次他回家早了,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错了,没人纠正她;念对了,也没人夸她。
他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
他应该走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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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意回到太傅府的第三天,才见到柳渊。
那日她去静思堂请安,里面传来方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廊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熏得她微微皱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方惟出来了,看见她,微微颔首:“小姐回来了。”
柳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方惟侧身让开,她走了进去。
柳渊坐在案前,“回来了。”
“父亲。”柳知意行了一礼,在下首坐下。
柳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久了那么一瞬。
“瘦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