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交了……最低档的养老金,还有……职工医保。”郑茜一字一顿地回答。
“知道了,入职那天把社保关系一并转过来。”
事情敲定,郑华父女千恩万谢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郑华从帆布包里飞快地掏出两瓶天之蓝,不由分说地塞到石桌底下,拉着女儿转身就往院外跑。
汪明看着那几样加起来抵得上郑华大半个月生活费的高档酒,并没有出声阻拦。
收下这东西,这老实巴交的汉子今晚才能睡个安稳觉。
夜幕低垂,苗圃的堂屋里亮起了橘黄色的白炽灯。
晚饭桌上,热腾腾的排骨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奶奶盛了一碗汤递给汪明。
“多俊俏的一个大闺女啊,眉清目秀的,怎么偏偏就成个聋哑人了呢。这以后嫁人可怎么找婆家哟!”
爷爷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那是先天的吗?作孽啊!茜茜六岁那年发高烧,郑华在外头跑车没赶回来。村里的赤脚医生瞎胡闹,直接给小丫头打了一记过量的庆大霉素。烧是退了,那双耳朵却生生给毒聋了。”
汪建国摇了摇头,放下酒盅。
“郑华这汉子也是点背。早些年在县林场端铁饭碗,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后来林场改制倒闭,他就彻底下岗了。一个大男人为了给闺女治病,硬生生逼着自己去工地上当小工挑水泥。那腰背,就是硬生生给压弯的。”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赤脚医生一把过量的庆大霉素,不知悄无声息地毁了多少孩子的听力。直到后来国家出台严令,全面禁用于儿童,这种悲剧才渐渐绝迹。
可对于郑茜这代人来说,命运的齿轮早被强行打碎,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时光转瞬。
腊月二十三,北小年。
南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挂满了劣质却鲜艳的红灯笼,凛冽的寒风里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汪明刚踏进办公室脱下呢子大衣,邓蕙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被拍在办公桌上。
“汪行,长乐支行递上来的烫手山芋,我实在拿不准主意。”邓蕙柳眉紧蹙。
汪明拉过椅子坐下,翻开案卷。
南城强盛模型制作厂,设备抵押贷款八十万,期限一年半。
抵押物是厂里的旧设备,评估价一百五十万。
申请单上的用途栏里,印着购买设备,扩大生产。
一份看似规规矩矩的材料。
邓蕙指着财务流水那一页的空白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刺啦声。
“材料表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底子早就烂透了。这家厂已经整整两个月没发出一分钱工资,日常流水惨不忍睹,根本就不具备任何偿还能力。这八十万要是放下去,绝对不是拿去买什么新设备,纯粹是拿来发拖欠的工资填窟窿。”
汪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几天前银行大厅里,那群冻得瑟瑟发抖、把登记表当成救命稻草的残疾人。
“难怪前几天大厅里招残疾人,他们厂的工人跟疯了一样往里挤。”汪明合上文件夹。
“能不疯吗?厂里百分之七十都是残疾职工,连买块豆腐的钱都掏不出来了。那个副厂长吴学军,前天硬生生堵在长乐支行门口苦苦哀求,差点没给宋行长跪下。老宋那个滑头不敢担坏账的责,一脚就把皮球踢到了我这儿。”
汪明将文件夹随手扔回桌上。
“这皮球宋行长踢给你,你倒是踢得挺顺脚,直接塞进我办公室了。”
汪明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走,晨会也别开了,直接去实地探探这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