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车子停在老城区一条巷子口。
眼前的强盛模型制作厂是被时代抛弃的遗迹。
八九十年代那种粗糙的红砖厂房斑驳不堪,墙皮脱落。
令人刺目的是,在那些长满青苔、碎裂的石台阶旁,全都突兀地用水泥新浇筑了平缓的无障碍斜坡。
刺眼,却又透着一股拼命活下去的挣扎。
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
寒风中,他只穿了一件单薄洗泛白的旧夹克,右侧的裤管被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冰冷的金属假肢。
汪明在资料里见过这人的底细。
吴学军,对越自卫反击战退下来的老兵,在老山前线丢了一条腿。
厂里的正职段厂长早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摆设,天天躲在外面不见人影,整个厂子几百口人的生计,全靠这个残废老兵一副肩膀扛着。
一阵简短的寒暄过后,吴学军领着两人推开了车间那扇沉重的铁皮门。
胶水味混合着劣质塑料的焦糊味瞬间冲入鼻腔。
左前方的工作台前,一个右臂齐根切断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切割着泡沫板。
他那条畸形的左腿压住钢尺,仅剩的左手攥住美工刀,刀尖在发黄的垫板上划出一道道闷响。
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聋哑姑娘正戴着一副硕大的黑色工业降噪耳机,双眼盯着图纸,十根指头将细小的零件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无声世界里。
吴学军顺着汪明的目光看过去。
“给她戴降噪耳机,不是为了挡声音,是为了隔绝周围冲床的震动。听障的孩子对震动特别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受惊。只有在绝对稳定的触觉感知环境里,她的手才不会有一丁点抖动。”
吴学军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作台前,捧起那个刚拼接好的微缩别墅模型,双手捧着递到汪明面前。
“汪行您掌掌眼,这梁柱,这飞檐,这瓦片,全手工打磨拼接,精巧吧?”
汪明接过模型,仔细端详。
触手冰凉,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极致匠心。
“非常精细,无可挑剔。”汪明的目光从模型移向吴学军。
吴学军的脸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大手抓紧了裤腿。
“手艺再好也没用啊!卖不出去啊!压在仓库里那就是一堆废料!眼看就要过年了,老婆孩子等米下锅,可我……我连一分钱工资都给大伙儿结不出来!”
汪明心里清楚,手工打磨得再精良又如何,时代早就变了,如今是3D打印的天下,效率和成本才是开发商眼里的硬通货。
建筑模型终究是消耗品,拿来当工艺品死磕,根本就是逆势而为。
他没有把这番残酷的真相剖开,只是面无表情地迈开腿,继续往车间深处走。
涂装区是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造的密闭空间。
隔着玻璃窗,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女人正蜷缩在矮凳上。
她严重萎缩的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赤裸的右脚高高抬起,两根脚趾夹住一把沉甸甸的金属喷笔,给一栋微缩洋房喷涂着外墙漆。
旁边昏暗的组装车间里,气味更加刺鼻。
一个左臂齐根截断的汉子满脸憋得通红,用胸膛顶住一块硕大的建筑体块,仅剩的右手抓着毛刷,在接缝处涂抹着白乳胶。
汪明低头扫视。
水泥地面被不同纹理的环氧地漆强行划分出区域,盲道与防滑区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