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那台发出轰鸣的砂轮机旁,墙面上用红漆刷着几幅巨大的手语安全示意图。
这是一座用血肉之躯和残酷命运拼凑起来的堡垒。
汪明把所有车间挨个走了一遍,最后踏入行政办公室。
与外面的断壁残垣不同,这里坐着的绝大多数是身体健全的职工,只不过个个头发花白,端着搪瓷茶缸,眼神里透着股混吃等死的麻木。
汪明停在一张办公桌前:“厂里现在到底挂着多少号人。”
吴学军说:“去年年底的在编人数是两百零三个,其中残疾职工一百四十二个。就在上个月,已经辞职走了六个。”
汪明移开视线,目光瞬间被墙角公告栏里的一幅画纸牢牢钉住。
那是一张纯手绘的商业楼外观效果图。
没有用电脑渲染,全凭画笔勾勒,金属框架的笔触凌厉果决,大面积玻璃幕墙和铝单板的冷硬质感被呈现得细腻入微。
汪明转头盯着吴学军。
“这图出自谁的手笔。”
“是我们厂原来的技术员,叫郑茜。她……就是上个月辞职的六个人之一。”
重新回到接待室,汪明翻开了厂里的财务报表。
去年全年总营收八百五十万,而生产成本和各项开支竟然高达一千一百九十万。
短短一年,硬生生砸出了三百四十万的窟窿。
再看那一栏累计贷款余额,一千两百万的数字触目惊心,资产负债率早就突破了百分之百的红线。
这哪是申请贷款,这分明是想拉着银行一起给这座烂摊子陪葬。
一声巨响。
门被一股蛮力踹开,撞在墙上。
一股白酒味夹杂着隔夜的酸臭气,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厂长段旺旺领带歪斜闯了进来,眯着一双醉眼,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
“哎哟,汪大行长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啊。”
他打了个酒嗝,没看吴学军一眼,转身踉跄着就要往外走。
汪明稳稳坐在掉皮的沙发上,眼神冷得能结出冰碴。
“段厂长,厂子烂成这个德行,你就打算这么不闻不问。”
段旺旺转过身,他伸出手指指着汪明的鼻子。
“你算老几啊来教训我!你今天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全让你猜对咯!老子就是不想干了!我天天喝酒打牌,就是在等上头赶紧找个人来撤我的职,老子早受够这个破烂收容所了!”
段旺旺踹了一脚门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汪明将报表合上。
“海市银行的账上还有额度,这笔钱,我可以批给你们。”
吴学军抬起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那根漆黑的金属假肢在水泥地上磕出刺耳的摩擦声。
汪明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先别急着谢,放款的前提条件只有一个,我要调阅你们厂过去三年内,所有的财务账本和流水凭证,一页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