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失去她,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她。
百里晴雨沿着官道走了三天,走得很慢,不像赶路,像在散步。路过城镇就进去住一晚,路过村庄就歇歇脚,遇到凡人能帮就帮一把,攒几点功德。日子过得平淡而松散,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第四天,她站在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云梦城的方向,往右是去阳明山的方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右走了。阳明山。她已经二十七年没来过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是筑基中期,和周铭景一起,在这片山脉里待了三年。那时候她三十岁,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她死了。结果她还是让他死了。
百里晴雨没有用疾行符,也没有御剑飞行。她沿着当年和周铭景一起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树比二十七年前粗了一圈,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长了新的草。她认不太出来了,但每到一处熟悉的地方,记忆就会自己冒出来。
这里是她和周铭景第一次合作猎杀妖兽的地方。一只二阶圆满的狼,两人合力杀了,都受了伤。他伤得更重,左臂被撕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他自己包扎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看到她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脸色立刻变了,赶快找丹药。
那里是他们躲了半个月暴雨的山洞。洞口已经塌了一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站在洞口外面,想起他蹲在洞口用灵力烘干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笨手笨脚的,弄疼了她好几次。
她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那个山谷。
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窄缝能挤进去。她侧身穿过那条窄缝,走进谷底。
周铭景的坟在青石旁边。
坟头长满了草,几乎和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块她当年立在那里的石头,她可能都找不到确切的位置。石头还在,上面没有刻字,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她当年不想刻字——刻了字,就等于承认他真的死了。百里晴雨蹲下来,开始拔草。
她没有用灵力,用手一把一把地拔。草很深,根扎得很牢,有些草茎上有刺,扎进手指,疼,但不厉害。她拔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才把坟头清理干净。
然后她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壶灵酒,两只杯子,一碟灵果,一碟点心。她摆好供品,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坟前,一杯自己端着。
“我来看你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她想起周铭景第一次请她喝酒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呛的。他笑得像个傻子,被她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周铭景。”她说,“傻瓜。”
风从山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坟前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不知道那是风,还是他在回答。
百里晴雨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同心扣。玉质的,不大,刚好握在掌心。扣身温润,隐隐有灵力流转。她请炼器师傅花了三个月才做好的——把那个编得很丑的同心结拆开,取出里面的两缕头发,封进了这枚玉扣里。一缕是她自己的。被风刃切断的那缕。
一缕是他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某次战斗,也许是某次受伤,也许只是他趁她不注意,悄悄剪了一截。她从来没问过。现在也问不了了。她攥着那枚同心扣,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同心扣放回储物袋深处。手指碰到另一块温润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把那样东西取出来。
一块淡青色的玉符。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道剑纹。剑意在其中缓缓流转,像一头沉睡的猛兽。高瑞庭的玉符。可挡元婴一击。他说是“借”她的,后来又说“当朋友送的”。
她从来没有用过。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是不想用。用了,就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