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
次日,已经日上三竿,朱县令的大轿才进了兰若寺的大门。
四个轿夫前襟都被汗水浸透,轿帘掀开时涌出浓重酒气,混着女子残存的脂粉香。
“青天白日锁寺门,尔等眼中可有王法!”朱县令滚出轿子,腰间玉带险些兜不住浑圆肚腩。他甩开搀扶的师爷,扳指磕在武僧光头上发出脆响:“杵着作甚?还不把你们寺庙的秃驴和那些香客都押来!”
武僧不悦,但也只能照做。
审案设在放生池畔。朱县令瘫在太师椅上,将惊堂木拍得池鱼翻腾:“本官问你们,昨夜子时三刻,何人靠近过方丈禅房?必须如实。。。。。。”
“大人明鉴!”矮胖和尚扑跪在地,“小僧亥时去时。。。。。。”
“拖下去抽二十鞭!”朱县令突然暴喝,唾沫星子喷到案前《金刚经》上,“本官问话也敢抢白?”
“啊?”矮胖和尚人傻了,目光落向站在人堆里的高瘦和尚,想要求救。
高瘦和尚却瞥开目光,装作没看见,任由矮胖和尚惨叫着,被衙役拖下去。
邹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露出一丝冷笑,耳边听到曲咏歌抱怨:“兰若寺也在长临县管辖范围内吗?怎么又是这个朱县令,他来审案,审得明白吗?”
“审不审得明白不知道,但此案会很快结束。”邹茵低笑,目光落向东厢房檐角上的乌鸦。
“为什么?”曲咏歌不解。
邹茵却没再回答,只和那只乌鸦看对了眼。它猩红的眼珠不断打转,随后向檐下吐了一块污物,这块污物落在地上,竟蠕动着钻入土中。
这个兰若寺,真是处处古怪。
“你!”朱县令的咆哮打断邹茵的思绪,只见他指着人群中一名戴着幂篱的妇人道:“本官面前,还遮遮掩掩什么?我刚才翻了香客的名单,你一年里来了数十次,捐了这么多的香火钱,想必和这寺庙的住持很熟吧?”
妇人捂嘴,对着身边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小厮走到朱县令前,“大人,我家夫人有难言之隐,不知可否私下同大人说?”
“难言之隐?”朱县令色迷迷地打量妇人的身段儿,最后目光落于她藏在裙子下的一双小脚上,“裹这么一双脚,爬这么高的山,莫不是求子来的吧?本官听说有些妇人到庙里不是找菩萨求子,而是。。。。。。”
在朱县令不像样的话说出口之前,先被小厮拿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堵回去了。
小厮背对众人,挡着视线,可邹茵却看得真切。
朱县令掂了掂重量,面不改色地收入袖中,话锋一转:“而是找菩萨诉苦来着。本官最是怜香惜玉,夫人腿脚不便,便回厢房歇息去,待会儿本官派人找你问话,若无可疑,便可以走了。”
“多谢大人。”妇人清冷的声音从幂篱下传出,随后转身离开。
大家虽未看清妇人指使小厮做了什么,但在场的生意人都是心思活络之人,纷纷猜到什么,于是,有银子的使银子,没银子的,也将身上带着的值钱物件儿取下,派人偷偷摸摸交给朱县令。
一来二去的,原本聚着一群人,立马散了不少,只剩下使不出银子的,与寺中的僧人留在原地。
曲咏歌反应再慢,也品咂出什么。
在邹茵的**下,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莽撞冒失的愣头青,但仍然压抑不住心中怒火,对邹茵道:“师傅,这个朱县令光明正大收受贿赂,就不怕旁人告他吗?”
“天高皇帝远,平民百姓想告县太爷,怎么出得了县城?”邹茵幽幽开口。
“真是可恶。”曲咏歌气得直抓手心。
邹茵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一幕,有钱人都走了,朱县令又派人去和方丈的大弟子、兰若寺目前的代住持慧妙师傅交涉,不知谈拢了什么,朱县令心满意足地放了全寺僧人,并且口中恭敬许多,不再唤人家秃驴。
“他把这些僧人放了,还如何查案?方丈没了,难道不是本寺僧人的嫌疑,大过香客吗?这个朱县令,真是草包,纯粹的草包!”曲咏歌忍不住开口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