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移交约》的规定,秦皇岛港口产业将全部移交给英国墨林公司,并重
新在英国注册,港口所有之地亩、房屋、机器、货物及所属、所受、执掌或应享受之权利、利益,一并允准、转付、卖予、移交、过割给墨林,或其后嗣,或其所派掌业之人。这份《移交约》,将港口彻底地由“中英合办”转化为“英人独办”。
张翼看着这份合约,惊出一身冷汗,喃喃道:“这是卖身契啊,不能签,不能签!”
德璀琳与胡佛微笑着看着他,对他说明利害:“张大人,你如果不签这个字,股东们会非常不满意,他们会挑动各国公使向中国外务部告发你这个总办的失职,各国公使会派出他们驻扎的部队来强制执行,已经恢复平静的局面,将会因此产生动**,恐怕你的责任更大。另外,为了你在这件事情上的友好态度和诚意,我们已经和墨林先生达成一致,新的开平公司成立后,我们将从筹集的一百万英镑股票中拿出五万英镑作为你的酬劳金。
而且,你将仍然保留开平矿务局督办的职务,终身都是开平矿务局高级董事和决策成员。你将继续管理开平矿务局各项事宜,有权派任何中国人在此矿务局担任高级职务。”
胡佛进一步威逼利诱道:“张总办,这是名利双收的事情,你没有任何损失,要考虑清楚。”
张翼满眼泪花,喃喃自语:“这真叫作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我是历史的罪人,胡佛利用八国联军入侵之机,从张翼手中骗得的保矿手据原件人,我是历史的罪人啊!”他最终还是签了字。
就在张翼最终签字,彻底地出卖了开平矿和秦皇岛港的当天晚上,位于天津城厢东南闸口繁华区的日租界宏口道馆内,日本地下秘密组织黑龙会驻华骨干们正在举行一场哀悼会,哀悼两个月前在义和团事件中第一个被杀的日本黑龙会成员、日本驻华使馆书记杉山彬。
杉山彬是6月11日遇害的,死的时候被开腹剖心,死状极惨。他的死激起了日本全国极度的仇华情绪,也让日本军人成为八国联军中最凶残也最凶猛的部队。
在巨大的杉山彬的照片下,摆满了日本各地黑龙会首领送来的花圈。
日本黑龙会总头目内田良平还派来了代表他的总干事北一辉前来吊唁。追悼会上,北辉借机以“日本人的精神”为题目发表了演讲,要大家领会总会长内山良平与黑龙会精神领袖头山满的指示,以杉山彬为楷模,勇于献身,为驻华日本人的最大利益服务。
北一辉说道:“会长在今年建会的纲领上明确指出,黑龙会今后的任务是首先配合大日本帝国同俄国一战,从东方将其击退,然后攻掠满洲和蒙古、西伯利亚,为经营东亚大陆打下基础。这也将是全体会员在满蒙地区及整个中国活动的纲领与宗旨。”演讲赢得了所有黑龙会骨干成员的掌声。
演讲过后,北一辉没有离开,而是与天津黑龙会总头目赤川武夫等人一起,在道馆内的茶房里喝起了日本的清酒,谈起了最近国际的形势。
酒过三巡,外面有人求见,是日本黑龙会驻河北分会的骨干荒木忠一郎。刚刚的追悼会,荒木没有出席,他是刚从“永平号”上下来的,今晚才抵达天津。
“荒木君,辛苦了,喝杯清酒,为你洗尘。”赤川召唤荒木坐下。
荒木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戴着一副眼镜,冷不丁一看,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学生,眼神里却有着一种与年龄并不相仿的精明和老练。
北一辉知道荒木出身于日本的商人世家,本身有很高的学历,因为从小随父辈来到中国做生意,对中国文化特别精通,所以对他也很客气。
荒木坐下后,清酒没有喝,向总干事鞠躬致敬后就直接说起正事。他刚从秦皇岛港回来,获知一个消息:驻港英军已经撤退,英人管理者重新回到港口,码头开始恢复生产。
北一辉听了这个消息很感兴趣,问道:“诸位,请告诉我这说明了什么?”
赤川说:“这说明英国人已经全面接管了这座所谓中国人的自开口岸。按照我们的情报,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被抓进英租界后,墨林公司就一直在活动,为拯救张翼之事,听说还动用了天津税务总司德璀琳的力量。”
北一辉不屑地说道:“那是个阴谋。那是在杀鸡儆猴,他们在做戏。”赤川说:“但是他们的戏演得很成功。这座中国第一个自办的输煤港口,还是落在了英国人的手里。”
北一辉面色严肃地说道:“秦皇岛港是一块肥肉,各国都想染指,但是英国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所以目前我们还没有办法与他们争。但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子孙,骨子里都有一种遇强则强的精神。大家要记住,无论是开平矿,还是港口迟早都是我们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从我们手中抢走它,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英国人,这也是内田总会长的意思。我今天来这里,总会长也有一些指示给大家。”
一提到会长的名字,大家肃然而起,围着北一辉站成两排,北一辉也站起来,以会长的名义做出了指示:“荒木君,你这一年多来一直隐藏在港口里,从来没有暴露过身份,但是现在会长需要你站出来了,我们要你做更多的事情。你要在港口里开一间公司,争得英国人的支持,想办法以商人的身份打进港口,与他们做生意,交朋友,成为港口的一分子,以便获取更多对我们有用的情报。另外,英国人是如何骗占港口的,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合法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要你搜集各方面的证据,把这件事情写一个全面的报告给我。我们决不能让英国人如此顺利地把这个骗局完成下去。”
荒木鞠躬道:“嗨依,我明白。”
北一辉坐下来,又挥手让大家都坐下,然后对在场的诸位黑龙会骨干举起了酒杯:“诸君,自中日甲午海战以来,中日关系极度恶化,也让中国人越来越不信任我们。他们宁可相信更加危险的西方列强,也不和我们合作。如今联军之战,又让中国人的元气彻底被摧毁,世界各国,更是把中国当成了一块可以随意宰割的肥肉,都想在这里取得各自想要的东西。在这个严峻的大形势下,我们的敌人除了中国人,还有那些想和我们分而食之的西方列强。但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我们都要明白一件事,日本必胜!诸位,我相信日本必胜,是因为我相信日本武士道精神必胜,大和精神必胜。我们要把这个信念放在和英国人争夺秦皇岛港的战役上,我们要让全世界的人看到,这个天然的良港不属于英国人,也不属于中国人,他只有在我们日本人的管理下,才能真正发扬光大。所以荒木君,你的责任重大,我代表大家敬你一杯,诸君,也请你们一起举起杯来,为了大日本帝国能够早日得到这座连接世界的枢纽——秦皇岛港,干杯!”
3
港口管理办公室的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穿着黑色晚礼服、头戴礼帽的鲍尔温走下马车,看见了在办公室门口一直等候他的党明义。
鲍尔温冲他挥挥手,将礼帽摘下,又解开了胸前紧绷的扣子,显出很疲倦的样子。
党明义接过他的礼帽,鲍尔温说声:“谢谢。”接着又有些自我解嘲似的笑笑说:“习惯了穿工装裤、工作服,突然让我穿晚礼服,真不习惯。但是好在以后用不着总是穿这个出去见人了。”
党明义没说话,和他一起来到办公室。打开办公室的门,鲍尔温深情地看着屋里的一切,红木办公桌,古香古色的紫檀木太师椅,还有桌子上的电话、银烛台以及一个四四方方的用来装文件的锡皮面的盒子。那里面曾经装载过许多与港口建设密切相关的文件。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记忆,永恒的记忆。
党明义同情地看着这位港口的缔造者。
他很清楚,这一天对于鲍尔温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在今天下午,张翼、胡佛、德璀琳回到港口,把所有港口的工作人员组织起来,开了一个会,在会上宣读了董事会的最新决定:因为鲍尔温在义和团事件中对港口安全问题处理不当,经董事会决定,免去他的总经理职务,并不再保留其在董事会中的任何职务,他的位置,将由克拉克·胡佛先生接任。
当天晚上,董事会还象征性地组织了一场晚宴,为这位即将卸任的总经理送行。
“这是一场阴谋,鲍尔温先生。”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党明义愤怒地说道。
此时他在周学熙、鲍尔温的帮助下,已经从项老忠事件中摆脱出来,又恢复了开平矿务局员工的身份,但是没想到上班的头一天,竟迎来了这样的决定,帮助他恢复工作的恩人,第一个失去了工作。
鲍尔温平静地望着他,处于当事人状态的他,看起来却远没有党明义激动,他反而安慰起党明义:“党,我很清楚这件事情的内在原因,我不是墨林公司的人,我和他们也从没有站在一条船上,江山已经易主,我这个旧臣没有作用了。”
党明义气愤地说:“您不是墨林公司的人,可是您是开平矿务局的人,他们不能这样对待您,您为港口做出的贡献,张总办最应该了解,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一言不发,默许了这个决定。”
“张总办?”鲍尔温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轻蔑的微笑,“党先生,我想现在他的话语也已经没有什么分量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开平矿务局已经说了不算了,他真正的主人是大不列颠帝国麾下的墨林公司。从此以后,这个港口不再属于大清政府,也不再属于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