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义惊愕地望着他,在鲍尔温看似平静实则隐藏着痛苦无奈的表情里,他渐渐明白了这一切。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龙二等把头,要求把所有在监狱中与义和团事件有牵连的码头工人无条件释放,让其迅速回到工作岗位。耿老精等人就这样在他上任后几个小时内都被放了出来。鲍尔温接着做的事,是要求立刻恢复党明义等港口高级职员的身份、待遇,令其马上投入工作中。
党明义这个总经理助理,也迅速官复原职。
在稳下了人心以后,鲍尔温踌躇满志,废寝忘食地工作,制订了港口重建的若干计划。他原本想立刻展开手脚,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港口所有的生产秩序,但是却没有想到,开平矿务局的总办与大股东来了,带来的是罢免他的决定。
党明义为鲍尔温沏了一杯咖啡,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以默默的行动,表达他对这位上司的理解和支持。
鲍尔温却劝他回去,并说明天一早他将要搭乘“永平号”离开这里,去天津与家人团聚,今天想早些休息。
党明义知道不能多留,就说明天早上来送他。
鲍尔温笑道:“还是不用了,明天胡佛先生第一天上任,你们还要早早地过来迎接。”党明义却说一定要去的。鲍尔温不再坚持。
党明义又说道:“鲍尔温先生,我想发起一个签名活动,组织所有港口工作的中国籍员工,联名给董事会写一封挽留信,要求您留下来。”
鲍尔温微笑着摇摇头:“我看是没有这个必要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英国人组成的董事会是不会听中国员工的意见的。”
党明义走了。鲍尔温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夜色,明天,在这里坐着的人就不再是他了,而是新来的总经理。
此时在他的耳边,泛起了一阵阵海浪翻涌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于码头深处。鲍尔温想起了几年前,为了监测、考察这里的海域、水文等情况,他曾经在山海关的一座破庙里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那时,海离他更近,那海水翻涌的声音日日夜夜陪伴着他,最初令他感到恐怖、疯狂,但他后来喜欢上了这个声音,每当这潮水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就会忘记内心的孤独与失落,重新拾起信心与勇气,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热爱的工作中。
如今,这海浪的声音,这来自于古老的中国渤海湾的潮声,会不会成为他今生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鲍尔温的眼睛潮湿了。他轻轻地打开了自己办公桌上的抽屉,在抽屉里,除了一些工作用的东西外,还有一支崭新的没有使用过一次的德国造的勃朗宁手枪。
这把枪是直隶总督李鸿章大人送给他的。鲍尔温一直将其视为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他将手枪装进了一个公文袋里,决定将这支枪也带走。
鲍尔温来到码头时,很吃惊地发现码头上站着一排来送他的人,这些人,有他在经理处办公时的中国同事,也有一些码头工人。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经理处全体中国员工,还有耿老爷子、耿老精,站在人群前面的是党明义。
党明义走上来,将一个非常精致的锦盒递给他,说:“这是我们港口管理处所有中国员工的一点心意。”鲍尔温接过锦盒,说声谢谢,党明义说:“打开看看吧,相信您一定会喜欢的。”
鲍尔温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一座用青花瓷制成的小马,这匹马背上还插上了翅膀,做展翅狂奔状。
鲍尔温惊奇地说道:“好一件艺术品!这太珍贵了,我受之有愧啊。”党明义诚挚地说:“您的年龄,按我们的生肖计算,属相应该是马,所以大家送了您这一只飞翔的马,希望在您离开这里后,仍能一马当先,鹏程万里。”
鲍尔温轻轻地吻了一下这只飞马,说:“谢谢大家,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我会把它带到英国,永远地保存下来,传给我的儿子、孙子,我会告诉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人和事,还有你们,我可爱的中国同事们。”
就要开船了,鲍尔温恋恋不舍地走到船头,在走上舷梯之前,他再次挥手和
大家告别。党明义此时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上前一步,动情说道:“鲍尔温先生,您再看一眼这个港口吧,这里有您全部的心血,还有您所有的努力。我想,这座港口会记住您的名字,中国人也会记住您的名字的。”
鲍尔温热泪盈眶,说道:“党先生,我很遗憾不能和你们一起继续在这里工作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座伟大的港口,会成为中国的骄傲,也会成为我们的骄傲的。”
汽笛长鸣声中,轮船开走了,带走的是鲍尔温美好的祝愿,也带走了党明义等人不舍的牵绊。
就在党明义等中国员工送别鲍尔温的时候,胡佛来到了新的办公室,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一众员工站成几排欢迎他的场面,看到的是却是整个经理处冷冷清清的情景。
胡佛问了一下茶房,得到的消息是,今天一早,所有的员工都被总经理助理党明义先生拉走,去送卸任的总经理鲍尔温去了。
胡佛听完这件事情,脸色铁青,坐在办公桌上点燃了手里的烟斗。他告诉茶房,只要见到党明义回来,就立刻让他过来。
胡佛抬头看着窗外,一股冷风吹过来,有种咸湿的味道,这是码头上传过来的味道,是海水的味道。
胡佛余怒未消地想道:党明义太过分了,他在自己上任的第一天就带领全体中国员工集体迟到,这分明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是向自己的尊严宣战,他决定要杀杀这个中国人的锐气,否则自己还怎样在这里干下去?
胡佛走到窗前,想把窗子关上,这时他发现了在经理办公处的院内,一根旗杆上被风吹得舞动不止的大清龙旗,这是大清的国旗。看着这随风飘扬的龙旗,胡佛心中有了个主意。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党明义回来了。胡佛让他进来,也没招呼他坐下,板着脸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个早上你去干什么了?”
党明义面色平静地说道:“我去码头了。”
胡佛问:“码头上有什么紧急的事需要你去处理吗?”党明义说:“没有,我是带领所有的中国员工去送别鲍尔温先生。”
胡佛冷笑一声:“党先生,作为一名总经理助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认为在新任总经理到来的第一天,是应该留在工作岗位上迎接新的领导,还是应该离开工作岗位送别前任的领导?”
党明义不假思索地说道:“按理说,是应该迎接新任的领导。
”胡佛摊开双手:“那你就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为吧!”党明义说:“按理说确实是这样,可是胡佛先生,在我们中国,还讲究另一个礼,这个礼,不是道理的理,是仁义礼智信的礼,是代表着人情的那个礼。鲍尔温先生在这里与我们共事几年,大家相处得很有感情。正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去送送他,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礼节。”
胡佛愠怒地指着他说:“党先生,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现在这里是英国人在掌管一切,你应该适应形势,更好地理解英国人的工作方式、思维习惯,我希望你要记住,在你面前坐着这位新的总经理,是一位西方的管理者,而不是一个中国通。我要你适应我,而不是反过来要我适应你。You,know?”
党明义强忍怒火,说道:“我明白,我会慢慢适应的,胡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