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这一病,病得比谁都久。
第一天的时候,帕里斯通还算平静。
发烧,高热,昏睡,偶尔短暂地醒一下,又很快重新陷回去。她喝不进多少水,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连睫毛上都像压着疲惫的热。帕里斯通一开始还以为,这和之前那些突如其来的异样一样,只要熬过最难受的那一阵,慢慢就会退下去。
可到了第二天,热没有退。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清晨,窗外天刚亮一点,白子棋的额头依旧烫得惊人,呼吸轻而乱,脸色却已经因为长时间的高热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整整四天。
没有一点起色。
帕里斯通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布巾,布巾上残留着她的体温,烫得发闷。他垂着眼,许久都没有动,安静得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
屋里很静。
静到能清楚听见水滴从布巾一角缓慢落下的声音,听见白子棋偶尔急一点、又很快轻下去的呼吸。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来,掀动一点帘角,却吹不散屋里的热,也吹不散那种越来越沉的压迫感。
帕里斯通最近已经很少笑了。
至少,在白子棋看不见的时候,他不怎么笑了。
那层原本总挂在脸上、几乎像长在眉眼间的轻松和温和,这几天薄得厉害,像被什么一点点磨掉,只剩下最表面那层勉强还算完整的壳。可壳底下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懒得藏。
他依旧会照顾她。
喂水,换药,守着体温,半夜惊醒时伸手去碰她额头,确认她是不是终于有一点好转。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细致。可那种细致本身,却带着一种更让人发冷的意味——像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这些动作里,压得越安静,底下的东西就越深。
第四天的中午,他还是去了协会一趟。
不是因为想去。
而是有些事,拖得太久反而更碍眼。更何况,他已经四天没怎么露面了。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那个向来会笑着搅浑局面的副会长忽然安静了一点;可对真正熟悉他的人来说,这种“安静”本身就足够异常。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十二支。
准确一点说,是在他走进会议室的那一瞬间,屋里原本还算散漫的气氛,极轻地停了一下。
帕里斯通照旧坐下,姿态没什么问题,衣着也和平常一样得体整齐。可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变了。像原本总浮在表面的水波忽然没了,只剩下一层太平、太静、也太冷的湖面,把所有人都照得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笑。
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啊,帕里斯通今天心情不错,又要开始惹人烦了”的笑。
只是嘴角偶尔动一下,弧度很浅,几乎像出于礼节。
这就很不对。
最先看出来的是米哉斯顿。
他原本还在低头整理资料,察觉到对面那种异样的安静后,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眉心就轻轻皱了起来。
“你最近很少来。”他说。
帕里斯通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有点事。”
这回答太短了。
短得不像他。
会议桌边的其他几个人也都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在看资料,有人在看他,又都像没看。可那种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已经很明显了。
康宰最先忍不住。
“喂,”他皱着眉看过来,“你怎么一副别人欠了你钱的样子?”
帕里斯通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甚至还能算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康宰后背一凉,莫名有种自己刚才那句话最好别再继续往下接的直觉。
帕里斯通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一点都不轻快。
“欠我钱倒还好。”他说,“比起那个,我更讨厌别人欠我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