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不少,车声、人声、远远近近的霓虹招牌混在一起,把这座城市撑得很热闹。可热闹底下又总压着别的东西,像地面看着平整,砖缝里却始终积着脏水,踩过去的时候会溅起一点说不清颜色的泥点。
白子棋沿着路慢慢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江边。
这一带视野开阔了很多,风也更大。江面被晚霞铺开,波光粼粼地晃着,像碎掉的金子浮在水上。远处的高楼一栋一栋压着天边,玻璃幕墙被夕阳照得发亮,轮廓锋利又漂亮,像把整座城都托得很体面。
她站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
真的很漂亮。
漂亮得几乎会让人忘记,这地方的空气里一直有种陈旧的灰味,忘记桥洞下蜷着的人影,忘记不远处墙角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暗色痕迹,忘记路边广告牌下那几个目光发直的流浪汉,也忘记更远一点、那些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破败街区。
风从江面吹上来,把她的头发拂乱了一点。
白子棋偏过头时,正好看见旁边不远处,一对母子慢慢走过去。
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子,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东西。那孩子走得一蹦一跳,鞋跟轻轻磕在地上,像是说了句什么,女人低头笑了,伸手替他把跑歪的外套领子拉正。那动作很自然,柔软得像是一天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白子棋看着,忽然有点发怔。
江面很亮,晚霞很亮,孩子的笑声也很亮。
可栏杆另一边的石阶下,却堆着发黑的垃圾,风一吹,角落里旧报纸卷起来,露出下面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空针管。更远一点的桥墩阴影里,有人缩在那里抽烟,火星一明一暗,像藏在裂缝里的眼睛。
这一切同时落在视线里。
太近了。
近得根本没办法分开。
白子棋握着栏杆,指尖被金属凉意压得微微发白。她望着那对渐渐走远的母子,又抬头去看远处高得像要碰到天的楼群,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很多东西都像被强行缝在一起。
温柔和狼狈贴在一起。
漂亮和肮脏贴在一起。
安全和危险也贴在一起。
像是明明能看见夕阳落在江面上,转头却又看见楼下阴影里有人在打架;明明有人在牵着小孩回家,街角却还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连风吹过来,都像一半是暖的,一半是冷的。
白子棋轻轻垂下眼,风把额前的头发吹乱,夕阳的光在她睫毛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淡下去。
江边还是很热闹。
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笑着从她身边经过。远处的高楼一层层亮起灯,把天边最后一点晚霞逼得越来越薄。整座城市看起来繁华、庞大、甚至有一点壮观,可越是这样,底下那些发灰的角落就越显得真实。
白子棋站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栏杆。
她刚刚才把手松开一点,身后就传来一道很熟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总也听不出真假情绪的笑意。
“一个人站在这里,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心情不好。”
白子棋一怔,回过头。
帕里斯通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刚从夜色里走出来。江边的灯一层层亮起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今天穿得还是很整齐,浅色的头发被江风吹乱了一点,脸上的笑也和平时差不多,轻轻松松的,像他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个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