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雪停了,但积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要费力拔腿,踩下去时雪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随即吞没脚踝,再拔出来时带起大蓬雪沫,湿冷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孙烟走在最前面开路。她没有用木棍探路——木棍太显眼,容易留下痕迹。她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嗅了嗅,又侧耳听了片刻。风声、雪落声、还有……极远处隐隐的溪流声。
“往这边走。”她低声说,指着东南方向。
顾北声拄着树枝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右腿的骨折处虽然用树枝固定,但在深雪中跋涉,每一次踩踏都会让断骨轻微移位。不疼,是一种更糟糕的感觉——麻木。从大腿到脚趾,整条腿像灌了铅,又像是别人的肢体,不听使唤。
这是“七日枯”的第三重症状:神经麻痹。陈伯说过,中毒第四天开始,毒素会侵蚀周围神经,先是麻木,然后是失控,最后是彻底瘫痪,在清醒中感受身体一点点“死去”。
今天是中毒第五天。
他还有两天。
石头走在最后,既要警惕身后,又要时刻准备搀扶顾北声。少年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怀里紧紧抱着粗布包袱,里面是最后一点干粮和陈伯给的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孙烟忽然停下。
“有血腥味。”她压低声音。
三人立刻伏低身体。孙烟趴在地上,仔细嗅闻雪地——很淡,但确实有。不是新鲜的血,是至少一天前留下的,被雪掩盖了大半,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她顺着气味向前摸索,在十步外的一棵枯树下,找到了源头。
是只冻僵的野兔。脖子上有齿痕,被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尸体硬邦邦地埋在雪里。捕食者大概是狐狸或狼,吃了一半,剩下的被雪埋了。
“是野兽。”孙烟说,“但附近可能有猎户。野兽不会离人太远,人也不会离野兽太远。”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有猎户,就可能有人烟,有眼睛。但也可能是个机会——猎户通常有隐蔽的落脚点,山洞、木屋,能避风雪。
“继续走。”孙烟起身,“但更小心些。”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天色完全暗下来。深山里没有月光,只有积雪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三步的距离。风声在林木间呼啸,像无数冤魂哭嚎,刮在脸上像刀子。
最危险的不是黑暗,是失温。
汗水浸湿的里衣,在寒风里迅速结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甲,会一点点抽走体温。孙烟强迫顾北声和石头每隔一刻钟就活动手脚,搓热耳朵和脸颊——这是东厂刑讯时防止犯人冻死的手段,现在用来保命。
“不能走了。”孙烟停下,喘息着说,“得找地方过夜。在雪地里待一夜,明天早上就是三具冰尸。”
她再次蹲下身,抓起雪嗅闻。这次,她闻到了别的味道——极淡的松脂味,和某种……烟火气。
有人。
在不远处生过火,时间不长,最多两三个时辰前。
“跟着我。”她低声说,循着气味往前摸。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片岩壁。岩壁下方有个凹陷,不大,但足够挡风。最重要的是,凹陷前的雪地有被清扫的痕迹,岩壁上有烟熏的黑色——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离开了,但痕迹还在。
“就这儿。”孙烟说。
三人钻进岩凹。石头立刻开始生火,但被孙烟制止:“不能生。烟会暴露位置,火光在夜里能传十里。”
石头愣了愣,缩回手。
孙烟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张饼,掰成三块。最大的一块给了顾北声,第二块给石头,自己留下最小、最硬的那角。
石头接过饼,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烟。
孙烟没接。
“你正在长身体,饿得快。”她说得很平淡,“我饿惯了。”
顾北声看着这一幕,把自己那块饼也掰开,一半递给孙烟。
孙烟还是没接。
顾北声的手也没收回去。
岩凹里很暗,只有积雪反射的微光,照着三块在半空中僵持的饼。很荒谬,但谁也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