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把冰锉子,贴着地皮刮过来。
起初,雪粒子打在脸上、钻进领口,还能感到细密尖锐的疼。后来,连疼也感觉不到了,只剩一种浸透骨髓的、越来越沉的麻木,从脚底板开始,一寸寸往上爬,吞掉小腿,膝盖,大腿……身体正一点点变成不属于自己的冰坨子。
顾北声的右腿早就不像条腿了,倒像截绑在身上的、越来越沉的烂木头。全凭手里那根粗糙树枝,和一股不肯散、不能散的意志力在撑。左脚机械地拔起,陷进及膝深的雪里,再费死力拔出来,带起一蓬雪沫。右腿就那么拖着,在身后犁出一道歪歪扭扭、时深时浅的沟。每一次挪动,烂木头里都像塞进了烧红的炭,又扎进了冰碴子,又烫又刺又木,说不清是疼是麻,搅和在一起,直往天灵盖上撞。
喘气成了最要命的事。每吸一口,那冷得扎肺的空气就像碎玻璃碴,在喉咙和胸腔里来回刮。呼出的白气在睫毛、眉毛、额发上眨眼冻成厚霜,糊得眼前一片模糊。胸口那个被强压住的毒疙瘩,被寒气一激,不安生地乱蹦,撞得他心口发闷,耳朵里全是自己拉风箱似的喘和血液上涌的轰鸣。
不能停。
停下,就真成冰坨子了。
他几乎是靠着最后那点魂儿,在指挥这具快要冻僵散架的皮囊。看出去的世界是晃的、重影的、一片煞白。只有前头那个微微摇晃、却始终没垮下去的背影,成了这片混沌苍白里,唯一还能看清的、钉在他视线里的坐标。
孙烟走在他左前方半步,身子微微侧着,像是想替他挡掉点正面的风雪。她那模样,看着比他还惨。脸是一种死灰里泛着青的煞白,嘴唇是诡异的紫黑,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唇被她自己咬破的地方又渗了血,瞬间冻成暗红的冰溜子。她身子在抖,不是冻的,是里头“七日枯”的余毒,被这要命的寒气勾起来,正和她那点快耗干的生机死掐。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和外面的风雪里应外合。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脚落下时甚至有个微不可察的哆嗦——那是疼狠了的本能。可她那脊梁骨,还绷得笔直,像根被雪压弯了腰、却死活不肯断的芦苇。眼神散了一瞬,又猛地聚拢,里头是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刀子似的刮着两旁被风雪糊成鬼影的枯树。
她也在硬撑。顾北声知道。她身上的毒,碰着冷,比他的伤更催命。她本该蜷起来,护住最后那点热气,硬扛那钻心的疼。可她还在走,还在前头,想给他、给他们,蹚出一条或许压根不存在的活路。
石头跟在顾北声另一侧,几乎是被他拖着走。小子脸上早没泪了,只剩冻干的泪痕和一脸木了的恐惧。他一只手死死揪着顾北声一片破烂衣角,像揪着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拄着根随手捡的枯枝,深一脚浅一脚,走一步趔趄一下,全靠顾北声拽着才没趴下。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发亮,手指头肿得像小胡萝卜,无知无觉地张着又蜷起。他眼神是空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不知在念叨啥,兴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顾……顾大哥……”石头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哭腔和透底的绝望,“我……我真不行了……脚……没知觉了……”
顾北声想开口,想挤出句“挺住”,可喉咙像被冰坨子堵死了,只扯出几声拉风箱似的嗬嗬声。他只能更用劲地攥紧手里那根糙树枝,拼了老命往前又蹭了一步,然后侧过头,用自己又红又肿、快烂了的额头,极轻地碰了碰石头冰凉汗湿的额发。
一下。就一下。
一个说不出话的、笨得要死的回应。
往哪儿走?他不知道。慧明禅师最后那句“沿溪下行三里”,早被这场要命的风雪和慌不择路的逃命抛到九霄云外。他们离了溪涧,迷了向。四周围除了吃人的白,还是白。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连那些枯树的枝杈,也裹着厚厚的雪壳子,分不清是树,还是杵在那儿的鬼影子。
他们就像三片被狂风卷上天、又狠狠摔下来的枯叶子,在这片白茫茫的吃人荒漠里,没头没脑地打转,等着被埋掉、冻硬的那一下。
绝望那玩意儿,比寒气还刁钻,不声不响,就从脚底板漫上来,淹到心口,堵在嗓子眼,憋得人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候,走在前头的孙烟,毫无征兆地刹住了脚。停得太急,她虚浮的脚在雪地上打了滑,整个人猛地一晃,差点一头栽倒。
顾北声心头狠狠一抽,以为她终于到了极限,下意识就想往前扑,可那条废腿像钉死在雪里,纹丝不动。
“别动。”孙烟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根绷到极致的钢丝,带着股豁出去的锐利。她没回头,甚至没去稳住身子,就那么微微佝偻着,定在那儿,眼珠子死死钉着右前方——那边,是片在风雪里更显稀疏、鬼影幢幢的枯树林子边。
顾北声强逼自己定下神,顺着她目光瞅过去。风雪搅得昏天黑地,枯枝在风里疯摇,发出尖利呜咽的怪响。除了被风卷起来的雪沫子和晃成一片的树影子,啥也瞅不清。
“咋了?”他从牙缝里硬挤出俩字,心口那玩意儿因为这不祥的停顿,擂鼓似的狂撞起来。
孙烟没立刻答。她保持着那姿势,侧耳听,脖子梗得像张拉满的弓。风声,雪声,枯枝断裂声,他们自己那破风箱似的喘气声……还有别的吗?
过了好几息,也许更久,在顾北声都快以为是自个儿幻听的时候,孙烟才极慢、极轻微地拧了下脖颈,用低得快要被风吞掉的气音说:“有东西……打从翻过前头那雪坡,好像就一直坠着。”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声音里带了丝不确定,可更多的是冰碴子似的警惕:“不是狼。步子很轻,很……稳当。”
顾北声浑身的血,唰一下凉透了,紧跟着又被心脏玩命泵出的最后那点热乎气烧得滚烫。他强迫自个儿凝神,把剩下那点残存的知觉全调动起来,去抓风雪缝里的任何异响。
风。雪。枯枝的呜咽。自个儿打雷似的心跳和拉风箱的喘。
还有……一股子极别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道视线,冰的,平的,没一点温度,隔着这要命的风雪,不声不响地落在他后脊梁上。不贪,不杀,连丁点好奇都没有,就只是纯粹地、看猎物似的冷静瞅着。
不是狼。狼的眼带着腥臊血气,是饿急了的,毛躁的。
也不是东厂那帮阉狗。要是追兵,这会儿迎接他们的该是弩箭的破风声,是嚣张的吆喝,是四面包抄的脚步声。
那是个啥?
顾北声后脊梁惊出一层白毛汗,瞬间又被寒气抽干了热,只剩冰凉的粘腻。他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眼珠子像刀子,刮过身后和两边。白茫茫一片,只有风卷起来的雪浪子,丁点活物的踪迹都没有。
是错觉?是力气耗尽、魂儿快散了的癔症?还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雪山里头,真藏着比狼、比阉狗更邪乎的东西?
孙烟像是觉出他的疑心。没争辩,只是忍着那要命的疼,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就这么个简单动作,让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珠子,顺着死白的脸往下淌。她伸出手,指头冻得发紫,哆嗦着拂开脚边一片刚积下的、蓬松的新雪。
底下,是他们自个儿踩出的那串凌乱、蹒跚、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而在他们脚印边儿上,隔了差不多两三尺,另一串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稍早冻硬了的雪壳子上。
顾北声的眼珠子,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不是他们的脚印!他们的鞋底早被雪水泡烂了,踩出的印子边儿是毛的,拖着冰碴子和蹭痕。旁边这串,就寥寥几个,间隔匀溜,陷进雪里的深度很浅,边儿却相对利索。更要命的是那脚印的样儿——前脚掌吃劲明显,后脚跟儿几乎没痕迹,步幅不大,可稳得出奇。像是……像是啥东西,用脚尖子轻轻点地,近乎“飘”着,坠在他们侧后头,悄没声地跟着。
而且,那脚印子去的方向——不是跟他们并排,是从他们侧后头斜插过来,在他们现在停下的这地方,跟他们那乱糟糟的脚印子短暂碰了个头,然后……往前去了,隐进了前头那片枯树林子边儿的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