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光晕重新笼住岩窝入口这一小片地方,将沉甸甸的黑暗逼退了几尺。顾北声背对着那片吞没了尸体的浓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右腿的疼痛这才清晰地泛上来,一下下跳着疼,提醒他自己的处境。
“顾叔……”石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那、那个人……”
“死了。别多看,也别琢磨。”顾北声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头。他蹲下身,把皮囊和柴刀搁在脚边略干些的地上,借着木牌的幽光,先看孙烟。
孙烟的脸在幽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额头上那处磕伤糊着血痂,周围肿得发亮,皮肉狰狞地翻着。身上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不断往外渗着逼人的寒气。不能再等了。
顾北声解开从死人身上得来的皮囊,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手心。几块硬得硌牙、颜色可疑的干粮,几条黑黢黢的肉干,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着、有些发潮但勉强还能用的火绒,还有一块边缘都磨秃了的燧石。他又掂了掂那把短柄柴刀,入手沉甸甸的,虽然锈迹斑斑,但刃口在幽光下能看到细微的打磨痕迹,应该还利索。
“石头,搭把手。”顾北声低声道,声音在这死寂里显得有点突兀,他自己说完都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嗒。远处,一滴水砸在石头上,声音空洞。
“顾叔,你说。”石头连忙凑近,小脸在幽光下绷得紧紧的,没一点血色。
“你拿着木牌,盯着那边,”顾北声用下巴点了点岩窝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有啥不对劲,立刻告诉我,别出声,用手碰我。”他将自己那块发光的木牌塞到石头手里。孩子双手接过,紧紧攥住,两块木牌的光晕叠在一块,照亮了眼前一小圈。可光亮之外,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视线之外。
石头用力点头,像抱着救命稻草似的,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向黑暗。尽管怕得要命,但他知道这会儿不能怂。
顾北声拿起燧石,用柴刀厚重粗糙的刀背作为击打面。他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岩窝入口内侧,地面相对干爽,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他挪开石头,在中间清出一小片巴掌大的地方。接着,他忍着腿上一阵阵抽痛带来的晕眩,开始在岩壁边角和石头缝里摸索,巴望着能找到点能引火的东西。指尖传来的只有湿冷和粗糙。
运气不算顶差,可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在一处略高的石缝里,抠摸到一小撮干巴巴的苔藓,又在角落积灰的地方,划拉出几根细得可怜、不知是啥草枯死后留下的杆子,还有一些极细的、一碰就碎的朽木渣子。东西少得可怜,还混着灰。他又用柴刀,小心翼翼地从一块半朽的、可能是以前被水冲进来卡住的烂木头上,刮下些相对干燥的木丝。一股木头腐朽混着土腥的气味钻进鼻子。
拢共就收集到拳头大小的一小堆引火物。他不敢糟践,小心地把最干的苔藓和木丝团在正当中,外面裹上稍粗点的草杆和碎渣。然后,他捏起一小撮宝贵的、尚带潮气的火绒,小心地放在那堆引火物最蓬松的苔藓绒上。
“嚓……”
第一下,燧石擦过刀背,几点火星溅在潮湿的岩石上,嗤一下灭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顾北声抿紧嘴唇,调整了一下火绒的位置,又用力一划。
“嚓、嚓、嚓……”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零星溅起,大多没碰到火绒就灭了,偶尔一两点落在上面,也只是闪一下,冒出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随即消散。火绒的边缘被熏黑了一小片,却始终没有燃起的迹象。潮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着那点微弱的希望。
汗从他额角不断淌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胡乱用胳膊蹭了一下,手臂的布料又冷又硬。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得太阳穴都在跳,手臂也因为持续用力而开始酸软发颤。不能停。他咬紧后槽牙,再次捏紧燧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火苗,他需要火苗。没有火,孙烟熬不过去,他自己这条腿……还有这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人心的黑暗……
“嚓!嚓嚓!”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连续猛力刮擦。火星四溅,却纷纷落在潮湿的地面或引火物边缘,徒劳地闪一下就灭了。手臂的酸麻越来越重,指尖因为用力捏着燧石和拢着火绒而冰冷麻木。眼前一阵阵发黑,是累的,也是急的。
就在他又一次划下,火星溅起的瞬间,一粒比之前稍大的火星,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苔藓绒干燥的中心。
一点细微的、暗红色的亮点,挣扎着出现了。
顾北声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小心翼翼地拢起双手,将那点微弱的红芒护住,凑到唇边,用最轻、最缓、最绵长的气息,极慢地吹拂。
气息太轻,暗红的光点只是微微晃动,没有蔓延。他稍稍加重,那点红光却猛地一暗,几乎熄灭。他心头一紧,赶紧又放轻。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他不敢抬手去擦。
暗红的亮点在气息的拂动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顾北声的心也跟着那亮点一起沉浮。他强迫自己稳住几乎颤抖的手和呼吸,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一小点微光上。
终于,那亮点向内一缩,随即,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呼”地一下,绽开成一簇小小的、橙红色的火苗,怯生生地、却又无比霸道地,跳动了起来!
成了!
一股混杂着狂喜和虚脱的劲头猛地冲上来,让他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晕眩,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微微发抖的双手,将这簇微弱却滚烫的火苗,移到了那堆细柴薪之下。
火苗先是畏缩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依靠,开始舔舐干燥的木丝和碎渣。轻微的、令人心安的“噼啪”声响起,橘黄的光晕随之漾开,照亮了他那张被汗水、岩灰和疲惫覆盖的脸,也撕开了身周那一小圈令人窒息的阴寒。一股微弱的暖意,混着燃烧朽木的气味,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
他赶紧将几块稍粗些、但依旧细小的朽木块小心架上去。火焰终于稳住了,虽然不大,却散发着真实而滚烫的热意。橘红的火舌跳动着,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出巨大、扭曲、晃动不安的影子,仿佛黑暗本身在光明边缘痛苦地挣扎、蠕动。
“石头,过来,烤烤。挨近点,别让光太扎眼。”顾北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石头抱着木牌,小心地挪过来,把发光的木牌放在身边,伸出手,凑向那团小小的火焰。冻得发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触及温暖的瞬间,孩子猛地哆嗦了一下,一股酸热毫无预兆地直冲鼻腔,他死死咬住了嘴唇,把喉咙里的呜咽狠狠咽了回去。暖意顺着指尖,像融化的雪水,缓慢而坚定地流遍冰冷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令人战栗的复苏感。
顾北声则开始料理孙烟。他先脱下自己那件半干不湿的外袍,用力拧了拧,水珠滴滴答答落下,砸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瞬间蒸发。他把袍子铺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头上。然后,他小心地将孙烟湿透冰凉、沉甸甸的外衣剥下,只留下贴身的、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单衣。冰凉的皮肤碰到略干、带着他体温的袍子时,孙烟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呻吟。
这声呻吟,让顾北声心头猛地一松。还好,人还没凉透,还有救。
接下来是清理伤口。他摸向自己里衣的下摆。布料入手潮湿冰凉,但靠近身体内侧、背心那一小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一点可贵的干燥。他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他脱掉湿透外袍后,身上最后一点干爽。没有别的选择。他抽出柴刀,割下了相对最干燥的那一块。岩壁渗水处形成的那一小洼水,看着清澈。顾北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自嘲,然后将布浸湿。没得选。
他小心地擦拭孙烟额头伤口周围已经凝结的暗色血痂和污垢。伤口皮肉狰狞地外翻着,边缘肿得发亮,碰着有点烫手,混着血腥和湿冷的土腥气,直冲鼻子。没药,他只能尽己所能,清理掉能看见的脏东西,动作尽可能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但每一次碰,都让他的心跟着揪紧一分。接着,他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就着火堆小心地烘烤了一下(不敢离太近,只是借着热气驱散那股子潮气和可能的脏),然后紧紧包扎在孙烟的额头上。打结时,他下意识地用了在军中学过的、能施上均匀压力的手法,指法熟练,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冰凉。
做完这一切,一股虚脱般的疲惫感猛地把他淹没。右腿的伤口也在突突作痛,像是有把小锤子在里面不间断地敲打。他费力地挪了挪火堆,让孙烟能更多地笼在那宝贵的热气里。他自己也凑近,脱下湿漉漉、几乎和皮肤冻在一起的鞋袜,将冻得发麻、失去血色、皮肤皱巴巴的脚丫子凑近温暖。火的暖意,混着那一丝微弱但实实在在的、属于“人”的烟火气,让他鼻腔发酸。
食物的气味开始弥漫,霸道地冲淡了血腥和霉味——顾北声用柴刀将一块黑硬、散发着淡淡咸腥和烟熏味的肉干切成薄片,串在临时掰直的细树枝上,架在火苗上方小心翻转。油脂被逼出,滴落在下方的火炭上,发出“滋啦”一声诱人的轻响,腾起一小缕带着焦香的青烟。那混着肉焦味的香,在这绝境里,成了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勾引,勾得人肠子拧着劲地叫,嘴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水来。他又把那几块硬邦邦、带着陈年谷物和灰尘味的粗粮饼掰成小块,放在火堆边烘烤,饼块表面渐渐泛起令人安心的焦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