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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柴与低语(第2页)

石头眼巴巴地看着,喉咙不住地上下滚动。顾北声将第一片烤得边缘焦黄、滋滋冒油、香气最冲的那片肉干递给他:“慢点,吹吹,就着点饼子。”他自己的喉结也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地抽。

石头接过,几乎没怎么嚼就囫囵吞了下去,烫得直咧嘴,又迫不及待地去咬烤得温热酥脆的饼子。粗糙的饼渣刮过喉咙,混着肉干的咸香和焦脆,是此刻无上的美味,是活下去的实感。顾北声自己也吃了一片,粗糙的肉纤维在齿间撕扯,咸味和烟熏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同样粗糙但被烤出些许焦香、温热的饼子,迅速安抚了辘辘饥肠。他强迫自己放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地上所剩无几的肉干和饼块。心里快速估摸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烤得最好、油脂最丰润的那一片肉干,和半块烤得最软和、边缘微焦的饼子,放在孙烟身边一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用干净的、相对宽大的叶子仔细盖好。做完这个动作,他喉头又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一点暖意和食物下肚,僵硬冰冷的四肢似乎活泛了点,血重新开始慢慢地、带着刺痛感地流。但心头的弦,那根自踏入这洞、看到尸体、摸到木牌就死死绷紧的弦,不但没松,反而因为身体稍微回暖、感官活过来而变得更尖、更利。顾北声一边慢慢嚼着最后一点饼子,品着那淡淡的、略带苦涩的回味,一边几乎是竖起全身每一根汗毛。火焰偶尔的噼啪,石头轻微的、满足后带着困倦的吞咽声,孙烟几乎听不见的、微弱但持续的呼吸,还有……那永远不变的、规律得让人心烦的滴水声。

嗒。

嗒。

嗒。

“顾叔,”石头吃完东西,又往顾北声身边靠了靠,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里面塞满了迟疑和驱不散的不安,还夹杂着一丝饱腹后的困倦和依赖,“那个人……他咋死的?还有,他……他留下的那牌子……上头写的‘它’,到底是啥?”

顾北声沉默了一下。他慢慢地、用力地将嘴里最后一点饼子渣和肉干的纤维咽下去,仿佛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无法消化的块垒。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不定,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晃动的阴影。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胸前,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块木牌坚硬、顽固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移动,描摹着刻痕的走向。根本不用看,“别出声”、“别被它听见”——这几个字的形状,混着冰冷的触感,自己从指尖爬进了脑海,清晰得刺眼。洞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沉默而凝住了,只有那该死的水滴声,固执地、一声声凿穿这沉重的寂静。

“……不知道。”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石头那双在火光下依然盛满惊恐、寻求答案的眼睛,又迅速移开,投向那跳跃的、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烧着的火苗。“没看见伤,也不像打过架。倒像是……自己个儿坐在那儿,就没了。”他顿了顿,没再看孩子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砸在地上,没有回旋的余地:“管不了那许多。眼下咱们要做的,是攒着力气,等天亮,再想法子找路出去。这地方……”他环视了一下这被黑暗和岩壁紧紧包裹的狭窄空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每个字都浸透着寒意:“……不对劲,不能久留。”

“那我们……”石头不自觉地看向外面瀑布轰鸣的方向,那里是唯一的已知出口,但也是绝路;又飞快地、惊恐地瞥了一眼岩窝深处那片被跳跃火光勾勒出模糊、扭曲边界、仿佛藏了无穷恶意的黑暗。小脸上刚刚因温暖和食物回来的一点点血色,又迅速褪去了,只剩下被幽蓝和橘红火光映照出的、不健康的苍白。

“天亮了再说。”顾北声打断他,没再多解释。“现在,你靠过来,挨着你孙烟姐,闭眼,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我守着。”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依然不容反驳:“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听话。”

“顾叔,你的腿……”石头看着顾北声用布条缠得紧紧的、布条边缘仍有些暗色渗出的伤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不得事,还撑得住。”顾北声摆摆手,结束了对话。他把柴刀放在手边一探就能够着的地方,冰凉的木柄贴上掌心粗糙的皮肤,带来一丝清醒而熟悉的触感。他又把那块发光的木牌挪到身侧,让那幽蓝与温暖橘红的光线在低处混在一起,既能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地面和近处岩壁的凹凸,又不至于让光亮太扎眼。他机械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谨慎,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细小的、相对耐烧点的朽木,让火苗维持在一个不大不小、稳定散着热、又不会太快烧光的架势。添柴时,跳跃的火光让他有瞬间的恍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冷得入骨的晚上,他也守着这样一小堆火,在破庙里,外面是鬼哭狼嚎的风雪……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带来一股说不清是荒诞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猛地甩甩头,将这点恍惚甩开。不能分神,一刻也不能。

石头听话地靠着昏迷的孙烟,蜷缩在顾北声铺开的外袍上,闭上了眼睛。可那长长的睫毛像冻坏的蛾子翅膀,不住地颤抖着,眼皮下的眼珠也在不安地转动。他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尽量靠近温暖的火堆,也靠近顾北声,仿佛那是黑暗里唯一靠得住的东西。

顾北声背靠着冰凉粗糙、不断渗着湿气的岩壁,面朝着岩窝入口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的交界处,手里紧紧攥着柴刀粗糙的木柄。腿上的伤口随着身体回暖,似乎变得更加鲜明,一阵阵抽痛,混着火辣辣的肿胀,不断刮擦着他的忍耐。疲倦沉甸甸地坠着眼皮,想把他拖进那黑甜却危险的混沌里去。但他不敢闭眼,甚至不敢多眨。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的伤处,尖锐的疼让他瞬间清醒,赶跑了那诱人的困意。

火苗跳动着,把他绷紧的、微微佝偻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拉长、扭曲、分裂,变出种种怪样子。滴水声依旧,规律得像是给这无边的寂静打着精准而无情的拍子,一声声,清晰地、冰冷地敲打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每一滴都仿佛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怀里,那块从死人身上摸来的、刻着警告的木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冰冷、坚硬,硌得皮肉生疼。那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魂儿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无声的惊悸——

“别出声。”

“别被它听见。”

“它”……真在这片黑暗里?就在这岩窝的哪个旮旯,在看不见的阴影里瞅着?还是猫在外头那轰响的瀑布深潭底下?是留下那些怪印子的玩意儿?还是别的、压根没法想、超出他认知的东西?那具悄没声息死在这儿的尸首,最后那张脸是那么怕,嘴张得老大,却出不了声……他是瞧见了“它”,还是……单单被“它”听见了?顾北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几秒钟后,才强迫自己恢复那轻浅绵长、近乎无声的节奏。空气好像更冷了,火堆的热气顽固地撑着,却只护住身前这一小片,后背和侧面,阴冷的湿气正一股股渗进来,像无数冰凉的舌头舔着皮肉。

火苗摇曳,明灭不定,倔强地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把三个小得可怜、满是伤、快要散架的人拢在它短暂而脆弱的光和热里头。而“嗒……嗒……嗒……”的水滴声,没完没了、不紧不慢地,在黑暗里响着,精准地量着时间的步子,也一下下、冰冷地敲打着活人那已经绷到极限、快要断掉的神经。

静,在这里不是真的没声。正相反,在这被死气和警告腌透了的、厚墩墩的寂静里,自己压着的、那点细微的喘气声,胸口里那又重又急的心跳,甚至血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响,皮肉底下因为绷得太紧而忍不住的哆嗦,全都给放得老大,清楚得叫人心里发毛。顾北声尽力控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又长又轻,几乎化在背景里。他全部的听觉,都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得死紧,箭头直指火光外头,那片浓得跟粥一样的黑暗,捕捉着里头任何一丝不对的、细小的动静。

时间在这死静和滴水声里慢吞吞地爬,每一秒都像一个辈子那么长,沉得挪不动。忽然,一直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的石头,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看不见的冰针扎了,紧跟着伸出手,冰凉、微微哆嗦的手指头,轻轻扯了扯顾北声的衣角。

顾北声瞬间浑身绷紧。所有的累、困、疼,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没了影。血呼啦一下冲上头顶,又在下一息冻住。他顺着石头手指头的方向,极慢、极慢地扭过头,脖子因为僵了太久,发出轻微的、叫人牙酸的“咔”声。他看向岩窝深处那片黑暗。

除了跳跃火光边儿上那变来变去、好像会喘气的黑暗轮廓,啥也瞧不见。那黑暗,浓,沉,静,深不见底,吞没一切。

他屏住气,用眼神问石头,眉毛因为紧张挑得老高,额头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石头的小脸在火光和幽光交杂下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不听使唤地哆嗦。他不敢出声,只是用手指头,极其轻地、带着猛颤,不确定地指向那片黑暗里的一个大概方向——好像是尸首在的那个旮旯,可又说不准。然后他又飞快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上是吓坏了、拿不准、又要求救的懵。他用口型,不出声地、夸张地说:“……有……动静……”他好像……听见了一点儿特别轻的、跟那有板有眼的滴水声不一样的、窸窸窣窣的响。就在那边,黑暗里头,好像是尸首那边……可那声儿太轻了,轻得像是自个儿瞎想的,像是啥小玩意在干沙子上爬,又像是……特别特别轻的、布头蹭糙石头的声儿。这会儿,又没了。静得人心慌。

顾北声心头一紧,一股寒意没来由地从尾巴骨窜起,眨眼漫遍全身。他强逼自己定下神,压住那颗快要撞碎肋巴骨的心。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颗快要炸开的心摁回腔子里。然后,他“关掉”了眼,“关掉”了皮肉对冷的知觉,把整个自个儿变成了一只耳朵,一只悬在寂静深渊上头、绷得死紧的耳朵。他滤掉火苗偶尔的、细小的噼啪,滤掉自己和石头那压着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粗的喘气和心跳,滤掉那规律的、这会儿却好像给放大了无数倍、砸在耳膜上的滴水声。

听觉的世上只剩下背景里的杂音。然后,是静。一片沉得要死、闷得人喘不上气、好像能吸走所有声儿的死静。

是石头太紧张听岔了?还是这黑、这怕、这累垮了的身子,一块儿编出来的癔症?人在这种地界,耳朵是能骗人的。

就在他绷得快断了的神经因为这老长的死静而稍稍松了一丝,几乎要信是后一个的当口——

声儿。

又来了。

不是水滴。不是癔症。

在那边。黑暗里。

“窸……窣……”

这一回,更清楚了一点儿。绝不是啥水滴子落地。是某种轻的、不断的、带着实在动静的摩擦声。细碎,短促,可就在那儿。而且,就在那边。从那片黑暗深处来,从……那个大概的方向来。

顾北声的喘气,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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