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这事儿想想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那黏糊糊、湿哒哒的刮擦声,混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像骨头茬子互相磨的咯吱声,你说它是从哪儿来的?好像是从岩壁每道阴影缝儿里,从地上每个石头旮旯里,自己渗出来、钻出来,最后汇到一块儿,成了这片让人喘不上气的、满是恶意的潮水声,嗡嗡地往你耳朵里灌,往你脑仁里钻。顾北声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脚下砂石地在微微地颤,细碎的小石子在他脚边不安分地蹦跶。空气里那股甜腥腥、烂乎乎的味儿,已经浓得发稠,糊在鼻子眼儿,堵在嗓子眼,每吸一口气,都像硬吞下一团浸透了腐水的烂棉絮,恶心劲儿直冲天灵盖。
没时间了!一丁点都没了!那东西——那团没法用常理去琢磨的、浑身往外冒坏水的玩意儿——已经到跟前了!
火!只剩火了!
橘红跳动的火,和幽蓝将熄的光,在顾北声眼前就碰了那么一下。哪还来得及琢磨权衡?求生的本能像道闪电,劈开他脑子里那团混沌。左手柴刀一沉,冰凉粗糙的木柄抵住早就被汗和血浸透的掌心,横在身前。与此同时,他那条右胳膊,像头受伤野兽临死前最后的反扑,带着一股子惨烈的、豁出去的劲儿,猛地就探了出去——不是抓向篝火里正烧着的柴,而是直奔火堆边上那几根还没扔进去的、干巴巴的细柴!
指尖瞬间传来火烧火燎的痛,皮肤好像擦过了滚烫的木刺。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五指猛地收拢,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挣白了,死死攥住一把带着火星子和滚烫木屑的细柴。然后,腰和胳膊剩下的那点力气全挤出来,朝着地上那点快灭了的幽蓝光,朝着那片声音最稠、最让人反胃的黑暗,抡圆了胳膊,玩命似的甩了出去!
“呼——!”
几道橘红的光弧,硬生生劈开了眼前凝住似的空气,就那么短短一刹那,惊心动魄地,把近在咫尺的恐怖给照了个大概。
就在那点幽蓝旁边,顶多两步远,一大团深褐色、近乎黢黑、看着像半融化的沥青搅和了烂下水的东西,正用一种压根不符合常理的、像液体似的流动感,朝着他们藏身的石头窝子“淌”过来。它根本没个固定形状,表面就是不断鼓包、塌陷、流动的噩梦,火光扫过时,泛起一片油腻腻、乱七八糟、看得人头晕眼花的反光。就在那不断翻涌的、粘了吧唧的“表面”,无数细小、尖得吓人、有的还带倒钩的黑乎乎硬物一闪而过,刮在石头上,发出密集又刺耳的噪音,刚才那要命的声音就是这么来的。靠近“前头”——如果那能叫前头的话——几个不规则、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窟窿眼,正贪婪地、悄没声地一张一合,好像在嘬着空气里剩下的那点恐惧。
大部分带着火星飞出去的细柴,直接掉进了那片翻涌的、深色的“潮水”里。
“嗤——嗤啦!”
一阵密集又刺耳、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泡了水的烂皮子上的声音猛地炸开!一股更冲、更辣眼睛、混合了焦臭和某种说不出来的腐烂味的恶臭,像只有形的大手,狠狠扇在顾北声脸上。那团巨大的黑影猛地一哆嗦,紧跟着就剧烈地收缩、翻滚,朝后退去,同时发出一声短促、尖利、高得快把耳膜撕破的嘶叫!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活物的调子,只有纯粹到顶的痛苦和暴戾!
火!它怕火!怕这烧得正旺的、滚烫的火!
顾北声的心在腔子里狠狠撞了一下,一丝近乎抽筋的希望刚冒头,立刻就被眼前的情景冻成了冰碴子。
掉进怪物“里头”的细柴,上面的火星子一碰到那粘稠的黑暗,几乎没扑腾就灭了,只剩几个迅速暗下去的红炭头,眨眼就被那蠕动的黑暗给“吞”了,连股烟都没冒出来。只有零散几根掉在怪物边儿上、甚至更远点地上的细柴,算是走了狗屎运,还在要死不活地烧着,投下可怜巴巴、一口气就能吹灭的、晃晃悠悠的光点子。
怪物的停顿,短得连一次完整的心跳都不够。那尖利、满是怨毒的嘶叫尾巴音还没散干净呢,它就以更狂暴、更凶猛的架势,重新翻涌着扑了上来!湿滑的蠕动声、无数细小硬物刮擦石头的噪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好像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嘬着啥的、让人头皮发麻骨髓发冷的粘腻动静混在一块儿,它像一股被惹毛了的黑浪,以快得让人绝望的速度,朝着狭窄的石窝子口拍了过来!混合了焦臭、甜腥和地底阴冷潮气的恶风,已经带着实打实的重量和恶意,狠狠撞在顾北声脸上,差点让他背过气去。
“石头!缩到底!抱头!闭眼!!”顾北声的吼声是从撕裂的喉咙和咬紧的牙关里硬挤出来的,嘶哑,变了调,满是野兽要死斗时那股子凶悍。所有杂七杂八的念头都被烧光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求生欲望。他左手死命攥紧冰凉的柴刀把,粗糙的木纹都快嵌进肉里,右手再次探出——这回,没半点试探,没一丝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劲,五指张开像铁钩,狠狠地、直直地插进了篝火堆烧得最旺、最烫、颜色都快发白炽的中心!
“呃——嗬!!!”
没法形容的剧痛,像根烧红的钢钎,从掌心瞬间捅穿到天灵盖!皮肉挨上燃烧木头的刹那,他清清楚楚听到了那细微又恐怖的“滋啦”声,同时,一股混合了皮肉烧焦和木头燃烧的可怕气味,猛地冲进他鼻子,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色、黑色的光斑炸开,耳朵里嗡嗡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糊成了一片。牙关瞬间咬死,满嘴都是铁锈似的血腥味。那剧痛像条活蹦乱跳、长了毒牙的蛇,从掌心炸开,顺着每根神经、每条血管窜遍整条右胳膊,所到之处,肌肉疯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抽抽、痉挛,拼命反抗着大脑的命令,就想甩开这自焚似的抓握。
松手?松手就是死!身后就是石头和孙烟!
这念头比任何疼痛都更尖锐,更冰凉,更没商量。他喉咙里滚动着,发出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像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那是从肺管子最深处、从魂儿最底下榨出来的力气。五指,以几乎要捏碎自己掌骨、捏碎那根烧着的木柴的恐怖力道,死死扣住那根烧得通红、木头都开始发软、发脆、火星子不停崩的粗柴火,猛地把它从火堆里拔了出来!
粗壮的柴火一头,火焰像挣脱了笼子的猛兽,猛地向上蹿起、爆开!炽白和橘红搅和在一起的、烫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光和热,像实心的冲击波,轰一下扩散开,瞬间把狭小石窝子的口子附近,连顾北声自己,照得一片惨白,啥都藏不住。这光也一点没客气,把他此刻的德行照得明明白白——脸上汗水泥灰混成一道道沟,因为疼到极致和紧张到顶,完全扭曲、狰狞得不像人,额头、脖子上青筋暴起,还有那双映着熊熊大火、却烧着比火更疯、更绝、像被逼到深渊边上要反咬一口的野兽般光亮的眼睛。
就在这炽烈到近乎残暴的火光炸开、照亮一切的同时,那已经涌到入口边儿上、粘稠的“前头”几乎要碰到他破鞋尖的蠕动黑暗,像被一柄看不见的、烧到白热的巨锤迎面狠砸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紧接着,整个庞大又扭曲的“身子”开始了一种痛苦到顶的、发疯似的翻滚、扭动、收缩,想躲开那火焰最烫、最亮的核心光芒。但它个头太大,边边角角还是免不了曝露在那灼热的光焰里。立刻,更密集、更响亮的、像无数肥油被扔进滚油锅的“嗤嗤”声爆响起来!大股大股浓黑、恶臭的烟冒了起来。火苗持续舔着、烧着的地方,那粘稠的、深色的东西迅速变得焦黑、碳化,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颜色更深、质地好像更粘稠、还在微微抽搐的、说不清是啥的“内里”。不光这样,火焰周围的光和热,好像形成了一圈看不见的、带着“驱邪”劲儿的“禁区”,周围的粘稠玩意儿在试着蠕动过来补上、修复那些焦黑伤口时,速度变得特别慢、特别涩,好像在抗拒靠近。新涌过来的部分,也显得颜色发暗、质地稀拉,好像那持续的高温不只在烧它表面,更在飞快地蒸发、瓦解、消灭着构成它存在的某种根本的、阴冷的“活气儿”,让被火烧过的地方,露出一种被“烧干”、“净化”后的、灰败没劲的质感。
借着这稳定了不少、也烫了不少的火光,顾北声总算能看得更清楚点。那东西……真没法用知道的任何活物模样去套。它更像一大坨有基本聚堆意识、不停蠕动变化的、深色的、半流质掺和软趴趴东西的、充满恶心的存在。火光晃悠,照出它“里头”好像有无数更细小的、不断扭缠的影子在疯狂乱窜。布满它那不停变样的“皮”上的,是密密麻麻、像蜂巢又像烂果子表面气孔似的、不停开开合合的大小窟窿眼,还有更多细细的、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缩回去的、触须样的或尖骨头似的凸起。那些让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密集刮擦声,就是打这些窟窿眼里不时探出来、刮过石头的、细小坚硬的黑色尖刺或骨片弄出来的。
它怕火!尤其是这种持续、够劲、离得近的烧,能给它造成实实在在的、持续的伤害,而且好像还能压住甚至废掉它的“再生”或“填补”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