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陈野脸上所有的凶狠、所有的怨毒、所有用来武装自己的尖刺和伪装,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在零点一秒内急速褪去得干干净净。
露出了底下那具惨白的、赤裸的、充满了极致恐慌、羞耻和巨大委屈的灵魂。
“啊——!!!”
陈野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犹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凄厉的哀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骨骼瞬间软化。如果不是因为手腕上还戴着约束带,他几乎要整个人从审讯椅上滑落到地上。
他拼命地想要把头往下埋,他想要把自己的脸藏进两腿之间,他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面对那张照片,不要再面对林晓阳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陈野戴着约束带的双手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不锈钢桌板边缘。他哭得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糊满了他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他彻底崩溃了。
“是……是我怕!是我怕啊!!!”
陈野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把那些腐烂在心底最深处的脓水,毫无保留地吐了出来:
“我怕我跟你一样,去上课,去背单词,去拼了命地学!最后考出来的成绩,还是个连及格线都够不到的笑话!”
“我怕我努力了,别人还是看不起我!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当个混混……至少……至少别人骂我是垃圾的时候,我还能骗我自己,说是我陈野‘不想学’!不是我脑子笨‘不能学’!”
他蜷缩成一团,哭声在空旷的询问室里撞击着墙壁:
“我看着你越来越好……我看着你交了那些好学生朋友,看着你在光荣榜上……我心里……就像有火在烧啊!我嫉妒得发疯!我恨!”
“我恨你为什么能走掉!我恨你为什么能干干净净地走掉!”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想着把你拽下来……把你名声搞臭,把你拽回烂泥里……拽回我身边……”
陈野的头死死地磕在桌子边缘,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我错了……阳仔……我真的错了……”“你给过我手……你在网吧门口拉过我的……是我没抓住……是我自己是个混蛋!我混蛋啊!!!”
哭声从最初的嘶吼,渐渐变成了难以喘息的呜咽。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也毁掉了自己的人生后,所爆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自我厌弃的极致哀鸣。
这间二号询问室的墙壁虽然隔音,但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和拾音器,却极其忠实地将里面发生的一切、将这段血淋淋的灵魂剖白,实时地传输到了走廊尽头的监控室,以及家属所在的观察等待区。
询问室内。坐在角落里的年轻记录员,手里的笔已经停在半空中很久了。他看着笔录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面露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撼与不忍,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直站在旁边、眼神锐利的张警官,此刻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但这种属于青春期少年人之间、因为极度的自卑和自尊交织而引发的残酷互害,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而在询问室外的等待区。通过警方的实时转述和墙上那个无声的监控画面,一场更加剧烈的地震,正在摧毁着两对父母的心理防线。
“野子……”
陈母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她再也支撑不住那副用来强撑面子的成年人躯壳,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
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了压抑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痛哭声。这哭声里,有对儿子犯罪将面临法律制裁的恐惧;有对自己这十几年教育彻底失败的悔恨;但更多的是,作为母亲,在听到儿子那句“我怕我拼命了还是个笑话”时,那种因为自己竟然对儿子内心如此巨大的痛苦和自卑浑然不知,而产生的、痛彻心扉的心碎!
她一直以为儿子只是贪玩、只是叛逆。她只会用打骂和断绝生活费来威胁他。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在外面嚣张跋扈的儿子,内心深处竟然懦弱、恐惧到了需要靠拉着别人同归于尽,来维持那点可怜的安全感的地步。
站在一旁的陈父,手里那根夹了半天却一直没抽的xiangyan,“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扶地上的妻子。他整个人就像是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那原本挺直的背脊,极其颓丧地佝偻了下去。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交织着震惊、懊悔、深深的耻辱,以及一种身为父亲,却对儿子的人生无能为力的重重死寂。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排长椅上。
林母早已泪流满面。她手里紧紧攥着纸巾,泣不成声。她心疼自己儿子在网吧那段日子里的挣扎,更为这两个曾经可能真的分享过半碗泡面、最终却走到这般惨烈境地的孩子,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痛。
而反应最大的,是林父。
当他站在观察窗前,通过耳机,亲耳听到林晓阳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喊出——“我去酒店洗手间,看到你为了工程尾款喝到吐,还要对着别人赔笑脸”的那一幕时。
林父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仿佛被一根极其粗壮的钢钉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结极其剧烈地、艰难地滚动着。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面向那堵冰冷的白墙。在这个向来以坚强、严厉著称的中年男人身上,那宽阔的肩膀,竟然开始出现了几不可察的、却又无法克制的剧烈颤抖。
林父的双手死死地抠住墙壁,指甲几乎要在上面留下划痕。他的心如刀绞,百感交集。
他一直以为,儿子突然有一天转性了,开始发疯一样地学习,是因为被老师骂醒了,或者是因为长大懂事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儿子那场脱胎换骨的成长的真正起点,儿子下定决心爬出泥潭的第一步,竟然是源于——目睹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最不堪、最卑微、最想在儿子面前拼命隐藏起来的那一面!
那是怎样一种锥心的刺痛和骄傲啊。他的儿子,在那一刻,没有因为父亲的卑微而感到丢脸。而是用他那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属于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和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