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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迟（第6页）

又是圆圈。

一个，套一个。一个，套一个。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她的手很稳，比以前还稳。以前她写字的时候，手会轻轻晃，像风里的树枝。现在不晃了。稳得像机器，像打印机，像一个已经不会出错的人。

“你瘦了。”我说。

她没回答。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叠在一起，像两只眼睛。

“我去了医院。”我说。

笔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差点没看见。然后继续画。圈越画越小，越画越密，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角落里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磨，沙沙的，沙沙的。“江晚迟说的。”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江晚迟什么时候找过她，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不知道她听见那些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画着那些圆圈，一个套一个，一个套一个。

“你——”我开口，又停住。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她还好吗？她不好。问她有没有事？她有事。问她恨不恨我？她应该恨。

“你不用道歉。”她说。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笔还在走。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说，声音还是很平，像在念一段课文，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帮我说了话。你找了很多人。你站在走廊上喊，说我是无辜的。我都知道。”

笔停了一下。

“但那没有用。”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紧了一下。笔杆在她指间微微地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她说，声音轻了，轻到像在和自己说话，“我在想，如果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那道金色的、细细的线，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离开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留下两个小小的蓝黑色的点，“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以我也不打算再理会这个世界里，我只要自己开心就行了。”

她终于抬起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沉在底下，不轻易浮上来。以前那里面的光是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软软的。现在那层暖没有了。不是冷了，是空了。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只有墙壁，白色的，光秃秃的，回音很大。

“你变了很多。”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久到那根金色的线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久到我以为自己不会等到回答了。

“你也是。”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那些圆圈。一个，套一个。一个，套一个。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颜色。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月牙。以前她弹钢琴的时候，指甲总是修得整整齐齐，涂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手，只有笔，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永远画不完的圆圈。

“你还弹琴吗？”我问。

笔停了一下。

“不弹了，没人会听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画那些圈。阳光从她身上移开了，移到地上，移到桌腿旁边，移到一个没有人坐的空椅子上。她的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残余的光照着，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线，从额头到下巴。

我忽然想起她弹琴的样子。

器乐大赛那天，她坐在舞台上，琴弓搭在弦上，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照成透明的颜色。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走，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那首曲子叫《花上亡灵》。我不懂音乐，但我记得那个旋律——它盘旋着，上升着，在最高处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像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现在她不弹了。那些音符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还困在那把小提琴里，也许已经散了，也许和她画的那些圆圈一样，一个套一个，永远画不完，永远出不来。

“李书卿。”我又叫她。

她没有抬头。

“对不起。”

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