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坐在竹亭里,喝着茶,看着荷塘。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带着远处桃花的香气,带着江南独有的、湿润的、温柔的气息。
没有人催她们回去,没有人提醒她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时间好像停住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片荷塘边,停在这座竹亭里。
谢云笺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一整天,也许只是一瞬。她只知道,沈知予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荷塘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暮色。远处有蛙鸣,有虫叫,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知予站起来,拉着她走出竹亭。“该回去了。”她说。
谢云笺的心一紧。“回哪里?”
沈知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谢云笺,眼底有不舍,有温柔,有一点点谢云笺看不懂的东西。
“云笺,”她轻声说,“我等你。”
然后她松开了手。
谢云笺猛地伸手去抓,可指尖只碰到空气。沈知予的身影渐渐模糊,桃林、荷塘、竹亭,一切都在消散。她喊着“知予”,喊不出声。她追着那个方向,跑不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绯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她醒了。
枕边空空的,手里空空的。没有桃林,没有荷塘,没有竹亭,没有沈知予。只有冷寂的静云轩,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只有压在枕下那卷《烟水笺》。
谢云笺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梦太美了,还是因为醒来的现实太冷了。是因为在梦里见到了沈知予,还是因为醒来后她不在身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碧桃在屏风外听见动静,轻声问:“才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谢云笺的声音闷闷的,“做噩梦了。”
碧桃没有再问。她听见才人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云笺把《烟水笺》从枕下抽出来,翻到沈知予写批注最多的一页,把书贴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想再看见那片桃林,想再走过那座小石桥,想再坐在竹亭里喝一杯桂花茶。想再听见沈知予叫她“云笺”,想再握住她温热的手。
可她没有再做梦。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西沉,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白。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碧桃端洗脸水进来,看见才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卷《烟水笺》,眼眶红红的,可唇角是弯的。
“才人,您一夜没睡?”
“嗯。”谢云笺说,声音有些哑,“睡不着。”
碧桃没有再问。她把洗脸水放下,替才人梳头。梳着梳着,她听见才人轻轻说了一句:“江南的桃花,开得真好。”
碧桃愣了一下。江南?她不知道才人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可她觉得,才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悲伤,有想念。
“知予。”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然后笑了。
她决定把那个梦写下来。
不是写进日记里,是写进诗里。她研墨,铺纸,提笔,写了几行:
昨夜江南入梦来,桃花千树为君开。
竹亭茶暖香犹在,醒后空余泪满腮。
她把纸笺折好,收进匣子里——和那方素帕、那片桂花、那卷《烟水笺》放在一起。
匣子已经很满了,可她舍不得扔掉任何一样。
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
“知予。知予。知予。”
念到入睡,念到入梦,念到梦里那个人对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