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相认之后,日子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沈知予依旧是昭阳殿的沈贵妃,管着六宫事务,应付着内务府的账册,在人前说着得体的话,端着得体的笑。
谢云笺依旧是静云轩的谢才人,闭门不出,读书写字,偶尔在傍晚时分站在院外看一会儿夕阳。
可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沈知予批账册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拿起笔在紙角写几个字,写完看了又看,揉成团扔了。比如谢云笺坐在窗前发呆的时候,会忽然想起什么,研墨铺纸,写几行诗,写完看了又看,折好收进匣子里。
比如她们开始传诗了。
起因是沈知予写了一首小诗,夹在给静云轩送去的日常用度里。诗写得很简单,只有两句:
借问东风何所寄,一片花飞一片思。
静云轩里,谢云笺打开包裹,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纸笺。纸是昭阳殿常用的花笺,淡淡绯色,上面压着暗纹。字迹端凝清隽,是沈知予的笔迹。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一片花飞一片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研墨,铺纸,提笔,回了两句:
欲寄相思无别物,窗前素心一枝香。
写完之后,她看了又看,觉得“相思”二字太直白了。想重写,笔尖悬在紙面上,迟迟落不下去。最后她还是把这张纸笺折好,交给碧桃:“送到昭阳殿去。”
碧桃接过纸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收好。她跟了才人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从此以后,传诗便成了常态。
不是什么正经的诗会,也不是什么风雅的唱和。只是日常的、琐碎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看懂的话。
沈知予写昭阳殿的桃花开了几朵,谢云笺回静云轩的兰花又抽了新叶。
沈知予写今日的茶太苦,谢云笺回昨夜的月亮很圆。
沈知予写“天冷了多添衣”,谢云笺回“知道了你也是”。
每一首都很短,每一首都很淡。可每一首底下,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云袖成了传诗的信使。她每次去静云轩送东西,都会多带一张纸笺。
有时候是夹在布料里,有时候是压在茶叶罐底下,有时候只是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勝,塞在包裹最深处。碧桃每次收到,都会不动声色地收好,等才人一个人的时候再递给她。
两个宫女心照不宣,谁都没有说破。
有一日,沈知予批完账册,已经是深夜了。她揉着酸涩的眼睛,忽然想写点什么。研墨,铺纸,提笔,写了几行:
夜深灯花落,独坐对空盏。
不知静云月,今夜可曾圆?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太直白了。她把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展开,看了又看,还是舍不得扔。最后她把纸笺折好,压在书案上。
第二天,她还是把这首诗送了过去。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勝,塞在茶叶罐里。
谢云笺收到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打开方勝,看了第一眼,手指就顿住了。
“夜深灯花落,独坐对空盏。不知静云月,今夜可曾圆?”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眼眶发酸,读到唇角弯起来。然后她放下纸笺,研墨,铺纸,写了一首回诗:
静云今夜月,应似昭阳圆。
莫问孤灯影,天涯共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