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低头数子,数了很久。
“你赢了半目。”他说。
“我知道。”
“你每次来都赢我半目。”
“因为你知道我会赢半目。”
无面抬起头,看着地藏王。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下次,”他说,“我不让了。”
“你没有让。”地藏王站起来,“是你心里有事,棋就松了。”
“什么事?”
“那个凡人。”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结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气,“可不能丢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个巨大的“無”字。背对着地藏王,念了一段偈语:
“黑白本无界,阴阳岂有疆。一念生万法,万法归一方。莫道幽州远,人心即故乡。若能见自己,何处不天堂。”
念完,他转过身来,看着地藏王。
“那小子要是输了,”他说,“我亲自去人间把他捞回来。”
地藏王笑了。“他不会输。”
“这么信他?”
“信。”地藏王说,“因为他是你选中的人。”
无面没有说话。他走到石桌前,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地藏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幽殿。殿里的魂石还在发着微光,棋盘上已经没有棋子了,只有纵横十九道的金丝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出幽殿,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幽州灰蒙蒙的天空。
“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
他转身向地藏禅院走去。身后,幽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蒙蒙的天空下,偃都城静默如初。城墙上的符咒还在发着暗光,阴阳柱上的鬼火还在燃烧,望乡台上还有鬼魂在发呆。
一切都跟三千年前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地藏王回到地藏禅院的时候,已经是幽州的“深夜”。
禅院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地藏王走进正殿,在蒲团上坐下。他看着殿中央自己的塑像,泥胎彩绘,面目慈祥。那是鬼魂们给他塑的,他从来没说过像不像。
“有趣的小家伙。”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塑像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