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家里人的脸上纷纷露出震惊和愤怒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父亲汪建国更是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震得杯里的酒液四下飞溅。
他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的弟弟汪建柱。
“你们县里这些当领导的,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怎么能让这种烂透了心肝的畜生去当厂长,那不是明摆着祸害那帮残疾人吗!”
汪建柱揉了揉眉心,苦笑着连连摇头。
“大哥,你冲我发什么火。我又没进县委常委,这干部人事的调动,哪轮得到我一个财政局长指手画脚。”
“再说了,福利厂烂成今天这个德行,那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把段旺旺撸了换别人上,面对那个烂摊子,照样是无能为力。”
眼看饭桌上的火药味渐浓,汪明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肚皮上的嫩肉放到父亲碗里。
“二叔这话在理,体制内的水深,谁也不敢轻易蹚福利厂那颗雷。归根结底,还是厂子的管理人员老化得太厉害,做出来的东西放在市场上连点水花都砸不出来,毫无竞争力可言。”
正埋头啃着猪蹄的堂弟汪荀哼哧了一声:“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一百多号残疾人嘛?我可听说了,咱们县上财政年底光盈余就有六个多亿,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出来,还养不起这百十来号人?”
汪建柱瞪向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闭上你的嘴!你真以为全县上下就这一百多个残疾人?窝在乡下连个残疾证都没办、靠着家里人苟延残喘的,比这多十倍都不止!财政的钱是用来搞基建、发工资的,那是能随便拿去填无底洞的吗!”
汪荀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放下手里的骨头。
白玲适时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二叔说得对,根据2010年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的数据显示,残疾人占全国总人口的比例大约在百分之六左右。南城县目前的登记在册人数,远远低于这个平均数,水面下的基数大得惊人。”
坐在主位上的奶奶皱起眉头,用筷子梆梆敲了两下碗沿,扫视了一圈。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少在这儿提那些不吉利的话茬。吃饭!这桌子好菜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老太太一发话,众人立刻噤若寒蝉,赶紧换上笑脸互相劝菜,硬生生将这个沉重的话题揭了过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趁着女眷们收拾碗筷的空当,汪明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普洱茶,径直走向了客厅外的小阳台。
汪建柱正吹着夜风。
汪明递过去一杯热茶,压低了嗓音。
“二叔,既然厂子亏空这么大,县里为什么不索性大刀阔斧搞改制?”
“改制?怎么没改过。十年前,有个外地的大老板拍着胸脯要接手。结果呢?人家压根没看上那些破机器和残疾工人,纯粹是盯上了福利厂市中心那块地皮,想把厂区搬到鸟不拉屎的城郊,原地皮用来盖商品楼!”